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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日他躺在北京飯店內的大床上,正百無聊賴地翻閱報紙,等著乘坐晚上的火車回家。眼睛盯著報紙上的黑字大標題,他一動不動地愣了半天,隨即一躍而起,坐直了身體。

報紙上刊登著華北最新的戰況,說是滿將軍已於前日派出代表,和龍司令麾下的參謀長徐氏進行了談判。雙方決心化敵為友,聯手組成一支盟軍。

將這一篇新聞從頭到尾讀了若干遍,最後露生把報紙一扔,心想:這是怎麼回事?那位徐參謀長要造反了?還是他設法控制了龍相,唆使他停戰熄火,去與姓滿的和談?自己和滿樹才之間有著怎樣的血海深仇,龍相知道,可徐參謀長不知道。徐參謀長就是知道了,也等同於不知道。因為龍相和自己有感情,徐參謀長和自己可是完全沒有關係。

想到這裡,他忽然緊張了,因為龍相很可能是正和徐參謀長在一起,旁邊還跟著個丫丫。那徐參謀長明顯不是個吃素的,萬一他和龍相起了衝突,正好可以來個一鍋端,把這兩個人全處置掉。這兩個人若是沒了,那麼自己……

露生不敢繼續往下想,這兩個人若是沒了,他便徹底地一無所有了。

露生不再多想,直接收拾行李奔了火車站。家是不必回了,他要直接找龍相去。

龍相倒是好找,至少他和他的司令部目前位於直隸境內,單從距離上看,就比先前近了一半。露生是下午上的火車,午夜時分便到了站。他下車之後分秒不停,一鼓作氣地直奔了目的地。

結果在臨時司令部的高房大屋裡,他看到了談笑風生的龍相和徐參謀長。

他被勤務兵領進門時,龍相和徐參謀長坐在暖炕上,正圍著一張小炕桌連吃帶喝。端著酒杯轉向門口,龍相一張臉熱得白裡透紅,圓睜二目做了個驚訝表情,「露生,你怎麼來了?」

露生看看他又看看徐參謀長,撥出一口涼氣,一時間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
徐參謀長回頭也看了看露生,知道這小子身份與眾不同,和少爺的親哥哥也差不多,故而向他點頭一笑。露生接收到了他這個笑,略一猶豫之後,他開口喚道:「徐叔叔。」

龍相見了他這個欲言又止的勁兒,有所領會,當即放了酒杯笑道:「徐叔叔,今天咱們不談了,有話明天再說。我連著好些天沒和露生見面了,我現在也招待招待他。」

徐參謀長伸腿下炕,趿拉著皮鞋站起身,「好,我回去了。少爺也別再喝了,明早還得開會呢,別耽誤了正事。」

龍相連連答應著,及至徐參謀長出門離去了,他立刻對著露生一招手,小聲問道:「哎,你怎麼來了?我的錢出了問題嗎?」

露生把手中皮箱靠牆一放,隨即走過去,和龍相擠著坐在了炕邊上,「我看報紙上寫,你要和滿樹才聯合?」

龍相聽了這話,伸手端起玻璃杯,慢慢地喝了一口白蘭地。喉結上下緩緩一動,他輕輕一咂嘴,然後轉過臉來望向了露生,「你跑到這裡來,就是為了這件事?」

露生觀察著他的神情,忽然感覺他這模樣有點陌生,「是,就是為了這件事。」

龍相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,然後以手撐炕轉了個身,盤起雙腿面對了露生,「沒錯,上個禮拜停的戰,這個禮拜滿樹才派來了個參謀,跟老徐談了談條件。」

露生盯著龍相那一雙烏溜溜的黑眼珠子,感覺自己像是沒聽明白,「那麼,你以後就要和滿樹才成為朋友了?」

龍相當即笑了,「他殺了你爹你妹妹,我哪能和他做朋友?」

這一句話勝過了千萬的甜言蜜語,露生這一路一直是心存疑慮、魂不守舍,直到聽了這句話,他的身心才一起向下一沉,沉到了踏踏實實的原位上。

龍相手扶膝蓋向前一探頭,把嘴唇湊到了露生耳邊。噴著熱烘烘的酒氣,他耳語道:「現在的形勢,是滿樹才攆不走我,我也打不垮他。總這麼耗下去,只能是兩敗俱傷。所以我們開了談判,停戰的條件是我許他佔直隸,他許我進北京。反正打也是耗著,和也是耗著,不如以和為貴。你放心,我知道你恨滿樹才,我和他一山不容二虎,和也和不了多久。等我進了北京,我自然會再找機會揍他,給你報仇!」

露生聽到這裡,沒再言語,只抬手摸了摸龍相的腦袋。龍相的毛病再多,心裡是知道好歹的,對待自己是親的。他有毛病也怪不得他,是他胎裡帶來的,如果可以選擇,難道他不願意做個明明白白的正常人嗎?

露生越是想,越忍不住憐愛龍相。龍相也是可憐的,從小沒有娘,親爹也沒個人樣,一個月至多過來看他一次。看也不是好看,「覲見天顏」似的,然而又不是真尊敬,只像是跑來拜一拜圖騰或者瑞獸。

愛撫幼子一樣反覆摩挲著他的腦袋,露生柔聲問道:「丫丫呢?」

龍相抬手往窗外一指,「那邊屋裡睡覺呢。」

露生向窗外看了看,只看到漆黑的玻璃窗反了光,照出了自己和龍相的影子。

「你也該休息了,在這兒睡還是到丫丫那裡睡?這兒能睡的話就在這兒睡吧,我給你鋪床,你別跑過去折騰丫丫了。」

龍相打了個酒嗝,翻了身四腳著地地往炕裡爬,「把桌子撤了,我不睡,躺一會兒就行。」

露生讓勤務兵端走了小炕桌,然後要來被褥鋪好了,讓龍相躺下。等龍相躺好了,他脫了外衣,也在龍相身邊和衣而臥——臥了沒有三分鐘,他忽然扯過龍相的手看了看,然後起身下地,找來了一把剪刀,「你躺著不用動,我給你剪剪指甲。」

將一隻手修剪利落之後,露生很熟練地拉起了龍相另一隻手。腰間有癢癢的觸感,是龍相在抓了他的襯衫往外扯。及至把襯衫下襬從褲腰裡扯出來了,他腰間一疼,是龍相按照慣例,撓了他一把。

他這一疼是替丫丫受的,反正龍相在這時候總得撓人一把,不是他,就是她。撓過之後,龍相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他也不怒,只輕描淡寫地呵斥一聲,「混蛋。」

幾個小時過後,天便大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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