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露生睜開眼睛,發現龍相已經不知去向,自己身上很嚴實地蓋了棉被,從頭到腳捂了個周密。然而初秋時節,只要太陽一升起來,氣溫還是高的,所以他出了一身熱汗。

他想這棉被一定是龍相給自己蓋的,夜裡的確是冷,所以這混蛋也是好意。下炕穿鞋走到窗前,他先端起茶杯喝了一肚子涼水,然後喘著粗氣走出房門,他這才感覺舒服了許多。站在陽光下向前一望,他忽然要笑不笑地一抿嘴,因為看見了丫丫。

丫丫穿了一身清清爽爽的單薄衣褲,此刻顯然也是剛開門見天日。冷不防地見了露生,她沒笑,單是直勾勾地看著他,直到他向她打了招呼,她才回過神來。

「夜裡一點兒都沒聽見。」她喃喃地解釋,心裡是有些歡喜的,可是不知為何,竟會不敢笑,「早上起得晚了,也沒人告訴我你來了。」

露生不動聲色地審視著丫丫,想要看她是胖了還是瘦了,露在外面的頭臉脖子上有沒有新傷,「有沒有龍相的襯衫,給我找一件吧。我夜裡出了一身大汗,身上這件可以擰出水了。」

丫丫立刻轉身回房,不出片刻的工夫,她捧了一套男子衣褲出了來,「可能有點兒小,你先對付著穿半天,我這就把衣服洗了。今天太陽大,一會兒就能晾乾。」

露生說道:「衣服還用你洗?這是粗活,讓他的勤務兵幹就是了。」

丫丫囁嚅了幾聲,並沒有回答出人話來,像是一隻小獸在含糊地發聲。等到露生更衣完畢了,她像個很固執的受氣包一樣,還是在院子角落裡吭哧吭哧地搓洗起來。

露生不知道,丫丫只是想碰碰他的東西——她不能去碰他的人,讓碰也不能碰了,沒人管也不能碰了。可碰不得人,碰碰衣服總還是行的。放到哪朝哪代,她給露生洗一次衣服也不能算是犯忌。

然而一盆衣服還沒洗完,龍相蹦蹦跳跳地回來了。

龍相出門時大概是個戎裝馬靴的打扮,此刻天氣熱,他把上衣脫了,抓著衣領一邊跑一邊風車似的轉圈掄。進院子之後忽然看到了丫丫,他當即跑過去彎下腰,側過臉對著丫丫狠親了一口。丫丫嚇了一跳,瞪大了眼睛抬頭看他,而他腳步不停地直奔了露生。這回他仰起臉踮起腳,對著露生的面頰也拱了一口。

然後他後退一步,開始對著這二人仰天大笑,「哈哈哈哈哈!丫丫,露生,咱們得開拔啦!你們猜,這回咱們是往哪兒去?」

丫丫直起腰,輕輕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泡沫,答道:「不知道。」

龍相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,很響亮地噴出兩個字:「笨死!」然後抬手一指露生,「你猜!」

露生看了他這個上躥下跳的勁兒,也犯了迷糊,「哪兒?你直說吧!天下這麼大,我們怎麼猜?」

龍相嘩啦一甩手裡的上衣,「你也笨死!告訴你們吧,去!北!京!」

丫丫當即喲了一聲,隨即下意識地要朝著露生看——這一刻,她忽然暫忘了自己已為人婦的事實。因為小時候總聽露生誇說北京如何如何繁華有趣,所以此時便下意識地先望向了他,想著等到了北京,讓大哥哥帶著自己出去見見世面。

幸而,她只是暫忘,在龍相留意到她的反應之前,她硬生生地收回了目光,對著龍相笑問:「真的呀?」

龍相做了個不屑一顧的表情,像個略有了幾分見識的青年學生,看不起家裡這些土包子,「傻婆娘,活活笨死得了!帶你們去北京很稀奇嗎?如果將來讓你當了總統夫人,你還不嚇死了?」

丫丫不生氣,訕訕地只是笑,「你先前沒說過嘛……」她的聲音很低,說著說著便餘音嫋嫋地沒聲了。

龍相跑到露生面前,乾脆利落地向他打了個響指,「還有個問題——咱們是坐火車走,下車的時候我身邊只帶丫丫,你就甭跟著我了。」

露生到了現在,還有點犯糊塗,不知道龍相怎麼會說走就走,「為什麼?嫌我給你丟人啊?」

龍相一抿嘴一皺眉,兩個大黑眼珠子向下轉,對著地面做鬼臉,「是那個……那個滿樹才會到車站接我,我怕你見了他不痛快。」

露生聽了這話,忍不住冷笑了一聲。不必等見到滿樹才,他現在就已經很不痛快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對龍相是否擁有控制慾,他只知道即便龍相和滿樹才只是虛與委蛇地敷衍交際,自己心裡也會滋生出又酸又恨的情緒。他恨滿樹才,所以龍相也該見了滿樹才便咬——他不是很會咬人嗎?

但不痛快歸不痛快,理智佔據上風,足以讓他安然地作出回答:「不,我倒是願意親眼去見一見他。我在很小的時候曾經見過他一次,後來就只在報紙上看過他的照片。如今他本人究竟是個什麼模樣,我還不知道。」

龍相抬手撓了撓耳朵,「一個老頭子,有什麼好看的?算了吧!」

露生勉強向他一笑,「放心,我不會攪了你的局面,我管得住我自己。」

龍相把兩道漆黑的眉毛挑起來,歪著腦袋眨巴了一氣眼睛,最後一點頭,「那也行!」

一天過後,龍總司令的專列開過來了。

徐參謀長沒有隨行,留在軍中坐鎮。龍相在兩個營的保護下上了火車,身邊另有一對寸步不離的哼哈二將,乃是丫丫和露生。露生坐過龍總司令之父的專列,然而總司令本人的專列還是第一次見識。甫一登車,他便被車內的豪華震住了——車廂內部鋪著一寸多厚的大紅地毯,從長官座車一直鋪進警衛車廂,電燈全是一百支燭光的,車外天光略一暗淡,立刻有專人負責開電燈。座車之內傢俱俱全,盥洗室內也是冷熱水均有,連水龍頭都是鍍金的。

露生不動聲色地參觀了專列,然後再看龍相,發現這傢伙倒是有點寵辱不驚的勁頭,在熱炕頭上睡得舒服,在這彈簧床上也坐得安穩。徐參謀長給他預備了一身嶄新的戎裝,讓他下車之前換上,可據露生看,他肯定是不會換的。穿著一身柔軟的綢緞褲褂,他側躺在床上,一邊吃東西一邊對丫丫說話,聲音偏於軟和甜,像是半大的男孩子在撒嬌;丫丫靜靜地坐在一旁,是個很好的聽眾,然而一邊聽,一邊也有點走神。

入夜時分,火車進了北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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