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露生無聲無息地在車廂內走動,很奇異的,他此刻十分鎮定,鎮定得他自己都疑惑。彷彿等一會兒專列停了,月臺上並不會有滿樹才。一如既往地,他輕聲催促龍相更衣。龍相剛睡了一覺,睡出了一身的起床氣。大馬金刀地叉開腿在床邊一坐,他開始犯渾,就不更衣。

他就不更衣,露生也沒辦法。火車放緩速度,已經進入火車站了。龍相先是坐在床上一動不動,此時聽到火車站外驟然爆發的軍樂聲音,他像受了針刺一樣一躍而起,猛地撲向了身旁的車窗。掀開天鵝絨窗簾向外望去,他看到了輝煌的電燈和肅然而立的儀仗隊。

「哈!」他大笑一聲,起床氣瞬間全消了。車內明亮,車外也明亮,月臺上的軍官、士兵們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他,而他樂不可支地連拍了幾下車窗,隨即回頭對著露生和丫丫叫道:「快來看,他們吹的那個是什麼?是喇叭嗎?」

露生和丫丫對視了一眼,心有靈犀的狀態又恢復了。他們二話不說地一起上前,露生抬手摟住他的肩膀,連哄帶抱地把他從車窗前引了開;丫丫則是立刻把窗簾放了下來,不讓外人看見自家夫君瘋瘋癲癲地又跳又笑。

窗簾剛一放下,那邊車門又開了。

車門開後,先有荷槍實彈計程車兵從車內一直站到車外,充當警衛,然後才是露生跟著龍相下了火車。這一座火車站,是近年來露生常來常往的,然而從來沒有見它這樣潔淨空曠過。先前人山人海的旅客都不知道哪裡去了,他抬頭向前看,就只見到長長一排士兵面前站著一群軍官,而軍官們又眾星捧月般擁著一位大漢。他想:如果自己沒認錯的話,這位大漢就應該是滿樹才了。

他想仔細地看一看滿樹才,因為自己的父親早已爛成了泥土,而這位滿將軍卻還活生生、熱騰騰地站在燈光之下,然而龍相不許他看。

龍相下車之後直奔了斜前方的軍樂隊,從一個軍人手中一把奪過了一隻小號。露生慌忙伸手抓他,可惜抓了個空。龍相拿著小號反覆看了看,然後回頭大聲告訴露生:「不是喇叭!」

火車站內靜了一瞬,連軍樂聲都遲遲疑疑地顫了一顫。龍相把小號扔回軍人懷裡,自顧自地轉身又往遠了走,去抓另一人手中的長號。那人很識相,主動地給了他。主動給他他反倒又不要了,而是抓起鼓槌,在第三人懷中的西洋鼓上砰地敲了一下。

他還想去研究研究巨大的、金燦燦的圓號,可是未遂,因為露生硬把他拉扯回了車門前。他面對著眾人站住了,臉上帶著一點笑容,眼神則是有點直。因為方才他猛地高興了一下子,「高興」這種情緒對他來講,也是富有刺激性的。無數不相干的念頭在他腦子裡亂衝亂撞,讓他腦子裡像是放了禮花,漫天星塵漫天火,使他興奮得簡直無法進行思考了。

但他並沒有徹底失去理智。一位膀大腰圓的長袍漢子站在他正前方,正在對他連說帶笑,聲音嗡嗡隆隆的像是遠方的雷。他聽不清楚,但是也不問,單是微笑著點頭,又伸出手,和那漢子握了握。他甚至還聽見自己說了話,那話和自己之間隔了一層膜,也很模糊,「滿將軍,久仰久仰,這麼晚了,還勞你跑來給我接風。」

憑著直覺,他知道自己這句話說得肯定沒毛病。抬眼再看滿樹才,他發現對方挺顯年輕,大個子、大眼睛、高鼻樑,上唇留著一抹青色,不知道是要蓄鬍子,還是鬍子沒刮淨。耳中的轟鳴慢慢落了潮,腦中的禮花也漸次熄滅,他一點一點地感受到了夜風的溫度。

像一臺精密的機器一樣,他那頭腦恢復了正常的運轉速度。他知道自己剛才高興大發了,八成是丟人現眼了,但是沒關係,他沒有「羞恥」這種情緒。他不羞恥,但他想露生和丫丫那兩個要臉的大概會很羞,所以得意地回過頭去,他對著那兩個人一撇下嘴唇,做了個頑劣的鬼臉。

露生沒理他,丫丫則是面紅耳赤地打著哆嗦,因為方才滿樹才笑眯眯地向她淺淺鞠了一躬,表示自己十分歡迎龍太太的到來。丫丫不慣交際,情急之下,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禮,總之反應過來時,她就見以滿樹才為首,好幾名大軍官都在對著自己呵呵地笑。

她嚇壞了,懵懵懂懂地先是往露生身邊湊,橫挪了一步之後,她心中一凜,又原路挪了回去。她想回家,實在不成,回火車上去也行。可是丈夫在前方忽然邁了步,自己勢必是要跟著他一路走下去了。

第十七章:誓言

露生想要看清楚滿樹才的模樣,可是無論如何,卻始終沒能看清楚。滿樹才個子大,嗓門也大,一路且走且談笑,言語親切。如果旁人不知道他的所作所為,那麼第一眼幾乎要把他認成一位性情粗糙的好叔叔或者好伯伯。他對待龍相像是對待一位很招人疼的小弟弟,對待丫丫也像是對待一位很嬌弱的小妹妹,言談舉止間稱得上有那麼一點紳士風度。

坐著滿家的汽車離開了火車站,露生在兩名少將的夾攻之下,獨自坐在一輛汽車的後排座位上。冷不丁的,他心裡發了慌,因為想到儘管龍相帶了一列車的衛士,但此地畢竟是滿樹才的地盤,龍相和丫丫也正在前方滿樹才的汽車上。滿樹才只要起了殺心,龍相便是必死無疑——龍相併不是笨蛋,徐參謀長也是老謀深算的,怎麼這兩個人這回膽子就這麼大,說來北京就來北京了呢?

思及至此,露生就坐不住了,並且懷疑徐參謀長暗懷鬼胎——在他眼中,龍相幾乎就是一無是處,所以普天之下除了自己和丫丫之外,如若再有第三個人肯對他好,都可能是居心叵測。現在徐參謀長人在軍隊中按兵不動,攛掇了傻大膽似的龍相來北京見滿樹才,龍相若是死在這裡了,軍隊裡是不是就輪到徐參謀長獨大了?

冷汗瞬間滲了一後背,露生因為實在是沒有確實的證據,所以咬緊牙關強行管著自己,不許自己跳車。襯衫溼漉漉地貼在脊樑上,貼了一路,直到汽車在一處宅院門前停下了,汽車隊伍的車門乒乒乓乓地也開始開關了,他才暗暗地長吁了一口氣。彎腰跳下汽車,他在夜風中張開手指,抓了滿手冰涼的風。其實不是風涼,是他攥了滿手心的熱汗,熱汗遇了風,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戰。

宅院是滿樹才特地為龍相預備出來的安身之處。訓練有素的僕人們提前一天到來,早把偌大一處宅子經營得有了煙火氣。滿樹才站在汽車外,很親熱地拉著龍相的手說笑,一邊說笑,一邊拿眼睛瞟龍相的腦袋,因為他也聽聞這位少年新貴生有異相,只是一時間還沒看出這異相究竟是生在了何處。

宅院實在是沒得挑剔,有石有水,有花有木。眾人奔波一天,全都乏了,各找房間自去安歇。露生也在一樓內的客房裡躺了下來。枕著雙臂望著天花板,他正在心亂如麻地發呆,冷不丁地就聽樓上咚的一聲響,隨即是龍相吼了一聲。

露生立刻坐了起來。

然而靜等片刻,樓上卻又再無聲息。露生不知道丫丫方才挨沒捱打,即便捱了,丫丫也只會是隱忍。重新向後仰躺過去,露生心想:一輩子,這就是丫丫的一輩子。

一夜過後,露生早早地洗漱了出門,如他所料,他果然在樓前的空地上看到了丫丫。露生招呼了她一聲,走近之後又道:「這裡的僕人都是九十點鐘才開始做事的,主人大多是十一二點鐘才吃早飯,你這麼早起來幹什麼?」

丫丫抬手將鬢邊幾絲碎髮掖到耳後,掖到一半卻又改了主意,用手指把那點碎髮撥弄了下來。露生看清楚了她鬢邊的一道刮傷,心中不由得難受了一下,「昨夜他又怎麼了?」

丫丫先是搖頭,搖著搖著又微笑了,是含羞帶愧的微笑,「昨晚我說錯話了。」說到這裡她一低頭,臉上笑得理虧,「我真是太笨了,那個姓滿的跟我說話時,我一慌,竟然喊了他一聲伯伯。本來我自己都不記得我是怎麼叫他的,往這兒來的路上才想起來,上樓之後我就對他說——」她微微地往樓上一抬眼,「我說那個姓滿的乍一看挺和氣,我還喊了他一聲伯伯,可是仔細地看,他眼睛裡有賊光,不是個好人。他一聽,就惱了,說我給他丟人現眼,自己給自己降了一輩。」

話到此處,她遲鈍而又虛弱地繼續微笑,「這次不怪他,怪我。他夜裡也沒怎麼鬧,現在還睡著呢。」

露生嘆了一聲,「丫丫,我對不起你。跟著他過日子,你受苦了。」

丫丫先前一直是傻頭傻腦地笑,聽了這話,那笑意凝固在了她的臉上。出神似的沉默了片刻,最後那笑意漸漸消失了,她聲音很低地答道:「我嬸嬸說,家家有本難唸的經,關了門都是差不多的。男人的脾氣都是暴的,要緊的是他心裡對你好。他……他心裡真是對我好的。」

露生背過雙手,忽然憑空增長了許多歲數,腰都彎了,「是,看他也只能看他的心,看別的,沒法看。」

話音落下,兩人上方忽然響起了龍相的大嗓門,「喂!你倆說什麼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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