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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琳仰直了頎長的細脖子,在風中高傲地一點下巴,「是的,滿五小姐就是我,很不像嗎?」

話音落下,她發現露生眼中本就微弱的一點光芒,這回是徹底地熄滅了,「沒有,我只是沒想到,很驚訝。」

艾琳聽了他這冷淡的回答,心中忽然生出了怒火,「原來你是龍總司令的部下,可是說老實話,我依然沒有看出你的職業是什麼,總不會是專門給那位總司令做表哥吧?」

露生虛弱而又鎮定地答道:「你這樣講,也不算錯。」

艾琳冷笑一聲,道:「噢,我想這種職業一定需要很好的涵養,以及一張乾淨的臉。」

露生垂下了頭,對著地面笑了一下,「見笑了。」然後抬起頭面對著艾琳,他輕聲又道:「這裡很冷,你不要站得太久了。」

說完這話,他轉身走向了樓門。艾琳抬眼瞪著他,本來是對他又怨恨又鄙薄的,可是因他說走就走,不許她怨恨鄙薄個痛快,所以變成了極度的不甘心,恨不能拔腳把他追回來。

她看著露生慢慢地往回走。那個背影高大而富有男子氣,然而又帶了一點頹唐。這點頹唐讓他惹人憐,即使他被龍相當眾舔了一口,也像是英雄落難了。

艾琳認為像白露生這樣的人,從頭到腳沒有一處像弄臣或者小丑,走到哪裡都應該是被人尊重的,所以龍相舔他,不是玩笑,而是冒犯。

忽然間,她又想:「不會今日一別,他又消失了吧?」

這個念頭讓她緊張起來。她頗想揪住露生問上一問,然而在接下來的時間內,露生對龍相寸步不離,而她天然地對龍相很反感,簡直沒辦法靠近那人,去和露生搭話。

艾琳總覺得龍相那個模樣很邪。美男子也不是那種美法,他簡直有些像鬼狐了。

酒會開著開著變成了舞會,直到午夜之後才結束。龍相喝了無數的酒,然而並沒有酩酊大醉,甚至完全沒有撒酒瘋;丫丫像是個受刑人,茫然無措地熬到了席散,及至出門坐上汽車時,她簡直輕鬆歡喜得想要跳一跳。

誰也沒有留意到露生,露生像個影子一樣尾隨著他們回了住所。丫丫強打精神伺候龍相休息,忙得什麼都顧不上,所以露生又像個影子一樣,很孤獨地飄回了一樓房間。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,他只覺得今天的一切都很諷刺:自己的仇人和龍相言談甚歡,即便雙方都只是敷衍,也還是太「歡」了;唯一一個異性朋友,又是滿樹才的女兒——天下女子千千萬,而滿樹才一共只有五個女兒,他第一次獨自出遠門,便遇上了那千萬分之一。

他並沒有愛上艾琳,但好感是有的,沒有多,也有少。所以在知道她姓滿之後,他心裡很難受,感覺自己是被命運戲弄了。

他的命運不好,他恨自己的命運,像恨滿樹才一樣恨。

在接下來的幾日內,龍相一直馬不停蹄地忙碌。不是忙軍務,是忙著玩。

玩伴與嚮導都不是露生,儘管露生對北京很熟悉。滿家的大少爺和龍相交了朋友,滿家的大少奶奶還邀請丫丫出門逛了一次洋行,買了兩枚翡翠戒指,一隻自己戴,一隻給丫丫。丫丫怕生,但是禁不住大少奶奶主動和她親熱,彷彿她倆乃是一對親姐妹。

露生冷眼旁觀,不言不語。他逼迫自己靜下心來,沉默地等待。好朋友是假象,親姐妹也是假象,他等著龍相找準機會,對滿樹才痛下殺手、一擊即中。

饒有耐心地等了又等,他等到了今年的第一場雪。

那機會還沒到,而他知道龍相是個官迷心竅的傢伙,所作所為都必有所謂,所以壓著性子絕不催促。一是怕龍相鬧脾氣,二是怕自己沒有龍相的高瞻遠矚,再耽誤了人家的大業。

舊曆春節過後,龍相搬出了滿樹才為他預備的宅子,另找了一處更為豪闊的公館居住。露生在一旁靜靜地看,看他像是要和滿樹才拉開距離,心中便生出一陣狂喜,心想這回機會大概是要來了,龍相已經開始做起準備了。

春暖花開的時候,龍相的確是調動軍隊開了戰,只可惜對手並非滿樹才。對手不是滿樹才,盟友卻是滿樹才。他和滿樹才齊心合力,打跑了個半大不小的某將軍。而這位倒霉將軍留下的財富與地盤,便被這二位和平地瓜分了。

到了這個時候,露生隱隱感覺到了不對勁。

露生忍不住跑去當面質問了龍相,問他「你想等到什麼時候發兵」,龍相當時正坐在床上,伸著胳膊讓丫丫伺候他穿上衣。聽了露生的問話,他愣頭愣腦地睜圓了眼睛看人,顯然是被露生問傻了。

露生看了他的反應,心裡冷了一下,於是做了解釋,「打滿樹才。」

丫丫的動作放緩了,一邊把袖子往龍相的胳膊上套,一邊豎了耳朵去聽龍相的回答。龍相眨巴眨巴眼睛,反問道:「我打滿樹才幹什麼?」

露生的心徹底涼了,「你說呢?」

龍相張大嘴巴,俯下身打了個歇斯底里的大哈欠,然後抬起頭眯細了眼睛答道:「啊,想起來了。我知道,我沒忘,你放心地等著吧!」

露生問了一句:「我要等到什麼時候?」

此言一齣,龍相立刻向前一踢腿。腳上的拖鞋滴溜溜飛出去,正好擊中了露生的膝蓋,「你敢逼我?形勢一天一個樣子,我哪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?你這個什麼都不懂的,跑到我這兒添什麼亂?」

露生轉身用腳把拖鞋踢回了龍相面前,決定不和他一般計較,只說:「你答應過要幫我報仇,不能反悔。」

龍相不耐煩地連連揮手,用手勢把露生攆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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