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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完這話,她很突兀地露齒一笑,笑聲響亮,像是故意要嚇誰一跳,「哈哈,沒想到密斯特白雖然在外表上完全是西洋式的,內裡的思想卻還是中國式的。總而言之,恭喜恭喜,請你替我向你的新夫人問好吧。」

露生低聲答道:「我沒有回家鄉,也沒有結婚。」

此言一齣,艾琳竟是後退了一步。抵著下嘴唇的手指增加了數目,她幾乎是捂著嘴又說了話,「那……我倒是對你這兩年的經歷很感興趣。明天我們一定要見一面,我要你把這兩年的事情講給我聽,好不好?」

露生略一猶豫,隨即點了頭,「好,我就住在這裡,你可以隨時來找我。」

艾琳把四根手指從紅嘴唇上移開,很調皮地對著露生招了招,說過一聲「古德拜」之後,她踮著腳尖一轉身,像要跳一場芭蕾舞似的,顛顛跳跳地下了臺階。隨即挽住了女伴的手臂,她像是把露生徹底忘了,立刻開始新一場的說笑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她走了,露生也徑直進了飯店,心中很納罕。他幾乎感覺自己和艾琳是有緣的,總能在意外之地不期而遇。除了龍相和丫丫之外,露生很少對外人動感情,可是對待艾琳,他的確是抱有好感的,甚至是有一點喜歡——不見的時候不想念,見了卻也心生愉悅,這便是露生的「喜歡」了。

露生沒想到,在翌日下午,艾琳小姐真來了,並且是盛裝前來。不但髮髻高聳如黑色皇冠,並且穿了一身鵝黃色薄紗連衣裙。黃紗之下是一層銀色襯裙,銀光透出,和她那雪白的皮膚相襯了,真如一身金衣一般。在茶房的引領下步入了露生的客房,她昂首挺胸,耷拉著眼皮,好似一隻心懷敵意的花孔雀,不但把路走得一步一響,而且細脖子始終筆直,和腰背挺成一條直線,彷彿隨時預備著俯瞰眾生。

露生見了她這一番嶄新的風采,有點摸不著頭腦。起身對著她點頭招呼了一聲,他隨即轉身走到窗前,一邊倒茶,一邊請她到桌旁的沙發椅上落座。端起一杯熱茶轉向她一笑,露生說道:「不知道你肯不肯喝這裡的粗茶,如果不是很渴的話,我們一會兒出去找個地方喝咖啡吧。」

艾琳似乎也不甚習慣自己的新體態,動作很僵硬地一扭小腦袋,她遙望著窗外答道:「不知道我來得是否冒昧——密斯特白今日沒有約嗎?」

露生看她說話時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,不是一般的孤高冷豔,心中就越發疑惑,不知道她如此作態,究竟是意欲何為。自己昨天肯定是沒有求她登門,她今日這一來純屬自願。既然如此,又何必像個女王或者女志士似的,對自己一眼不看呢?

「我當然是沒有約的。」露生習慣性地微笑,「我在天津是地熟人生,一個朋友也沒有,誰來約我?」說到這裡他一指沙發椅,「你先坐下歇歇,我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。算時間還沒到暑假,你沒有去上學?」

艾琳向沙發椅邁了一步,忽然發現自己在露生的注視下,竟然忘了怎麼走路。同手同腳地行進到了沙發椅前,她翩然一轉,將裙襬轉成了一朵璀璨金花。哪知細鞋跟不做臉,落地之時竟然一偏。她驚叫著掄起胳膊保持平衡,雙臂飛快地連掄了五六圈,連手中的小漆皮包都飛了出去,可平衡還是棄她而走。一屁股陷入沙發椅中,她就聽咯噔一聲,正是沙發椅的老朽彈簧禁不住她那一臀的重量,在欲斷未斷之時提出了抗議。驚魂未定地手摁扶手一抬頭,她和露生打了個極近的照面。露生微微俯身直視著她,一隻手伸出來虛虛地攏了她一條臂膀,同時問道:「沒事吧?」

艾琳有點臉紅,看著還算自若,其實是要哭出來了——今天她本是要來豔驚露生的,誰知露生沒驚,她先驚了,而且到底夠不夠豔,也不知道。這人來無影去無蹤,今天自己鎮不住他,明天他又跑了,那可怎麼辦?

不動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,她低下頭答道:「沒事。」

露生不懂得摩登女性的玄機,艾琳自稱沒事,他也就不再追問,徑自走到一旁蹲下來,先撿起了那隻被摔得張了嘴的漆皮包。這漆皮包倒是個奔放的,將肚內什物吐了滿地,又有口紅又有粉鏡又有口香糖。艾琳飛快地一抹眼淚,然後抬眼去看露生。就見露生將那些小玩意一樣一樣地撿起來放進漆皮包裡。他身材好,蹲下來也依然胳膊是胳膊腿是腿,一彎一折都有清晰的角度,絕非那幫柔弱的紈絝子弟可比。艾琳並非是因為他的長胳膊長腿而欣賞他,她也並不是沒見識過英俊的面孔,為什麼自己要這樣執著地「豔驚」他,艾琳自己也有一點糊塗。

這時,露生回頭向他一晃手中的長柄小粉鏡,「碎了。」

艾琳沒想到他會忽然和自己說話,簡直是嚇了一跳,「碎了……沒關係的。」

露生站起來,先把小粉鏡輕輕扔到了牆角的紙簍裡,然後一邊走回來把漆皮包遞給艾琳,一邊輕聲說道:「碎了就不要了,一會兒出門給你買個新的。你看看,東西全不全?」

艾琳垂下頭,把漆皮包隨手往身旁一掖,「全,本來也就只有那麼幾樣東西而已。」緊接著暗暗地做了個深呼吸,她姿態優雅地一扭細脖子,把一張恢復了顏色的臉蛋轉向了露生,「密斯特白,那年我們一同看運動會時,我在女中讀書;如今三年過去了,難道不許我畢業嗎?」

露生拉過椅子,在她對面坐下了,聽了她的話,他也有點啼笑皆非,「已經過了三年了?真是快。」

艾琳抓住機會,半俏皮半驕傲地抬手指著自己一笑,「三年了,我變了多少?」

露生心平氣和地也笑了,「你聽了我的話,一定高興。我看你變得更漂亮了,真的。我想這大概就叫作女大十八變。」

艾琳嫣然一笑,心中另有一張紅唇,正在大張著哈哈不止。

「聽你的話,倒像是我先前很醜。」她漸漸脫去了孔雀氣質,恢復了幾分正常的人味。

露生搖了搖頭,「你那個時候比較瘦,我看你又像西洋人又像中國人,總感覺有些怪;現在你胖了一點兒,倒是徹底成了個東方美人。」

艾琳轉身將漆皮包拿起來放在腿上,從中取出一把小摺扇,展開了合在胸前輕輕地搖,靜等著露生繼續誇下去——她的愛慕者們對她從來都是禮讚不止,絕沒有誇過一兩句便作罷的。

然而露生作罷了。

不但作罷了,而且還自作主張地換了話題,「平時你就住在天津嗎?不回北京家裡?」

艾琳悻悻地合攏摺扇,「我不喜歡家裡的空氣,這一年都是在天津住。你呢?還在龍雲騰手下當差嗎?」

露生愣了一下,「誰?」

隨即他反應過來。對待龍相他素來都是直呼其名,「龍雲騰」三個字對他來講,根本就是個陌生符號。但是當今世界除了他之外,又有誰敢明公正氣地喊他一聲龍相呢?沒有了,艾琳叫他作龍雲騰,已經算是不客氣了。

「我也早已離開他了。」他很坦白地告訴艾琳。太久沒有和人開誠佈公地聊過天了,他甚至生出了一點傾訴欲,「我現在是個無業遊民,在江南無所事事地住了一段時間,昨天才剛回到了北方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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