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看《降龍》小說信息

41(第2頁,共2頁)

字體:

兩人在咖啡館內把話說了個山窮水盡,又換了一家番菜館子,吃了一頓簡單的午餐,然後頗友好地分了手。露生站在路邊,目送艾琳乘坐洋車離去,心緒亂紛紛的,吵吵嚷嚷的只有兩個字:不忍。

很好的一個姑娘,正美的模樣,正盛的年華。露生這樣的不浪漫,但也願意把她比作一朵無憂花。滿樹才的確是他的仇人,可這姑娘害著他什麼了?她對他好,難道還好出錯來了?

露生不能昧著良心說話,可是除非搭上艾琳這一條線,否則他便沒有機會走到滿樹才的跟前。他太想殺掉那個老傢伙了,而且要驚天動地地殺,甚至同歸於盡也沒關係。為什麼?說不好,也許不止是因為仇恨。他既是要復仇,也是要證明。

他要證明給龍相看。他想自己若是死在這一場復仇中,那麼龍相再瘋癲再渾蛋,也該有一點點的後悔了,也該有一點點的恍然大悟了。

從街上收回目光,露生沿著街邊往飯店走。在他正前方,有個上了年紀的婦人牽了個矮墩墩的小男孩。那婦人有個端莊潔淨的背影,花白的頭髮在腦後綰成了個一絲不苟的小圓髻。露生望著這個背影,心裡忽然想起了陳媽。

然後這天下午他跑去郵局,給陳媽匯去了一千元錢。他知道陳媽的日子過得一直不錯,丈夫和兒子都是可依靠的,不至於要等著自己這一千元錢過日子。他只是想給陳媽報個信——龍家應該也知曉了自己與龍相的決裂,而自己一去不復返,旁人不在乎,可是陳媽,他想,應該是會惦念自己的。

今年匯些錢去,明年再匯一些——如果有明年的話。

翌日傍晚,一輛墨綠色的流線型跑車停在國民飯店門口,車中的艾琳等出了露生。

墨綠色的跑車把艾琳和露生載進了租界區。露生隨著艾琳下了汽車,發現自己面前是一幢西班牙式的二層小洋樓。底樓的門窗都是大開著的,晚風拂過花叢,似有似無地從房中穿堂而過。有青年的男女跑出來迎接了艾琳,露生饒有興味地旁觀著,甚至忘了自己也是賓客中的一員。

他忘了,艾琳可沒忘。她按捺著得意,把露生介紹給了面前諸人。露生放眼一瞧,立刻發現有幾位青年神色不對。方才還對艾琳眉開眼笑的,現在忽然變得鼻子不是鼻子、眼睛不是眼睛了。幾道目光像刀子似的將他從頭到腳颳了幾刮,有個聲音響了起來,「白先生是初到天津?」

露生覓聲望去,發現那是一位挺俊秀的青年。對著青年一點頭,他低聲答道:「是的。」

青年又問:「那請問白先生目前是在哪裡高就哇?」

艾琳怕露生受窘,立刻搶著答道:「他原來是龍——」

話到這裡戛然而止,因為露生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。艾琳下意識地閉了嘴,露生接著她的話頭補全了回答,「我剛到天津,還沒有職業。」

眾人靜了一瞬,不是因為他無家無業無來歷,是因為他竟敢阻攔艾琳說話,而艾琳竟也沒有勃然大怒。

一瞬過後,有人向露生伸出了手,笑道:「歡迎加入我們這個小團體。」

露生和這一位握了握手,同時確定自己和這個團體氣味不投——本來應該是投的,如果他一直是帥府少爺的話。不投沒關係,看看熱鬧也很好。不知道龍相那個渾蛋學會這些開舞會、喝咖啡的摩登招數沒有,反正他想丫丫肯定是玩不慣這些的。丫丫在這方面真是不行,怎麼想都是上不得檯面。可是上不得檯面也一樣沒關係,因為她是丫丫啊。

恍惚著邁步走入樓內,他強把心神拉回了眼前世界。從艾琳手中接過了一杯黑啤酒,他和她坐到了客廳角落處的長沙發裡。艾琳扭頭看他,見他低頭喝了一口黑啤酒,然後抿緊嘴唇一皺眉頭。他的手大而白皙,手指修長,然而手背上有淡淡的小疤痕。這樣的兩隻手捧著晶瑩剔透的大玻璃杯,艾琳覺得手和杯看起來都很美。

露生留意到了她的目光,所以特地扭過頭對她說道:「你找朋友玩去吧,不必陪著我。」

艾琳聽了這話,簡直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怒。自己屈尊紆貴地來陪伴他,他卻讓自己「玩去吧」,不解風情到這般地步,也真是令人髮指。

將手中的香檳也喝了一口,她小聲問道:「為什麼不許我向人提你的歷史呢?」

露生低下頭,望著黑啤酒上淡淡的白泡沫,「並不是光彩的歷史。」然後他苦笑了一下,微微偏過臉望向艾琳,「況且無論你怎樣把它往好裡說,實質上,我都只不過是他家的一個下人。」

艾琳聽不下去了,急急地反駁:「你不要妄自菲薄。」

她這句話的語氣急迫凌厲,讓露生的臉上露出了一點驚訝神情,隨即誠心誠意地對著她微笑了。露生把目光轉向前方,對著黑啤酒點了點頭,「謝謝你,我聽你的。」

這句話說完,他抬眼一掃前方人物,然後向後一靠,小聲說道:「那個人,是喜歡你的吧?」

艾琳一怔,隨即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一張熟悉面孔,「他?你不要理他,我頂討厭他。由他瞪眼好了,看他瞪我們能瞪到幾時。」

露生把腦袋歪向了她,低聲又道:「瞪我們的可不止他一個。」

艾琳由著露生靠近自己,沒覺著是受了冒犯,反而是有些歡喜,「我才不在乎這些無聊的人。等樂隊來了,我來教你跳舞。」

在白俄樂隊到來之前,艾琳和露生交談了足有一小時之久。幾名醋淹了心的青年圍著他二人徘徊不已,同時豎起耳朵,就發現這二人的談話內容毫無浪漫成分,居然是在有板有眼地討論當下房租之高低,以及單身漢有無置辦鍋碗瓢盆的必要。仰慕者們萬沒想到女神一樣的艾琳小姐居然頗通俗務,那雕像一樣美麗的小腦袋裡,竟能同時運算好幾筆經濟賬。青年們對經濟賬是毫無興趣的,一直在等待白先生露出狐狸尾巴,對艾琳釋放甜言蜜語。可白先生也算一絕,慢條斯理地說了一個小時的話,就真沒越過房租與鍋碗瓢盆的界線去。

午夜時分,露生回了飯店。

這一場舞會,他認為稱得上是不虛此行。論朋友,他沒結識幾位新的,來自同性的白眼倒是收了一籮筐,但他不在乎;論見識,他自覺著是開了眼,尤其是學會了跳華爾茲,跳得還很不錯。艾琳已經預定了他的明天——明天兩個人一起去找房子。因為他沒有長住飯店的道理和資本,而她熟悉地面,並且有一輛可以隨意支配的跑車。一切都很好,只要別往背後看,別往長遠裡想。

可露生從來不是糊塗人,他不能不想。一想,天上就愁雲慘淡了,美麗的晚霞與悠揚的音樂,也都是別人的樂子,與他全然無關了。

但是也沒關係,他本來也一直是不快樂的。偶爾有快樂,也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,回憶起來都恍如隔世了。

小說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