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露生彷彿是有些遲疑,聲音也偏於低,「送你一枚戒指,好不好?」

艾琳面無表情地望著他,心臟猛地開始大跳,擂鼓一樣。隨即垂下眼簾用小勺子攪動著冷咖啡,她狀似無意地反問道:「為什麼?」

話音落下,她向上抬眼,睫毛隨之翩然一扇。前方的露生坐得腰背挺直,看起來羞澀而又端莊。陽光斜斜地照射著他,光芒模糊了他半張臉的輪廓——沒了輪廓,瞳孔也成了淺淡的茶色,他成了個英俊的半面人。清晰的一半的確是他,另外不清晰的一半,面目曖昧地融化在了陽光裡。

「因為……」他嘆息一般地輕聲沉吟了一下,隨即直視著艾琳的眼睛微笑了。

這是個心照不宣的微笑,可是艾琳絕不肯他在這件事上只意會、不言傳。捏著小銀匙的手指有些顫抖,她強壓著劇烈的心跳,目光堅定地回望了過去,「為什麼?「露生的眼珠向下一轉,含笑避開了艾琳的目光。他溫柔地輕聲說:「因為,我愛你。」

艾琳一直在等他說這句話,也相信他遲早都會說出來。可是事到臨頭,親耳聽見了,她卻是意猶未盡,總感覺還不夠。說不清是什麼不夠,他不是浪漫熱情的人,她也沒指望他能對自己做一場動人心魄的告白。該說的話他都說了,說得也很明白,可她就是失落。因為是第一次這樣愛上一個人——第一次的愛,像是天雷勾動地火,在爆發這一刻,是應該震動世界的。

一杯冷咖啡被她慢慢地啜飲進肚,失落漸漸消失了,歡喜一點一點地浮上來。後知後覺似的抬眼去看露生,她開始忍不住地笑。

這風一樣來無影去無蹤的人,是她的了。她是逐愛,也是捕風。

在一家小小的珠寶店,艾琳挑了一隻小小的鑽戒。她雖然從小在家不受待見,但因她會爭會奪,所以在物質上並不匱乏。珠寶首飾她是從不缺少的,她知道露生現在是個有出無進的狀態,所以也不忍心讓他破費。

戒指買來了,兩人走在傍晚的街道上,艾琳笑著問道:「這算什麼呢?定情信物嗎?」

露生緩步走在她旁邊,自從白天說過了「我愛你」三個字之後,他一直不大敢面對她的灰眼睛。那雙灰眼睛太清澈了,清澈得沒遮沒掩。他看出了她滿眼滿心的歡喜,她越歡喜,他越覺出自己的冷酷與非人。人心終究還是人心,再冷硬也沒有化為石頭。所以他心虛膽怯,寧願躲著對方的目光。

「我不知道它有沒有資格算。」輕聲回答著艾琳的問話,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溫柔得出奇,像條蛇在暗處噝噝地吐信子,「我的心思已經坦白了,你的心思,我還沒有百分百地確定。」

艾琳伸手挎著他的臂彎,在晚風中笑出了聲音,「傻子,你還想怎樣確定呢?」

露生丟擲了一枚重磅炸彈,「也許,結婚?」

此言一齣,艾琳立時扭頭望向了他。

露生慌亂地看了她一眼,隨即把臉轉向了一旁。艾琳看了他這羞赧的姿態,忽然很想笑。同時心中開出花來,一層一層地綻放,瞬間綻放出了滿天滿地的絢爛。歡天喜地地一鬆手,她向前快走了幾步,背對著露生說道:「我不聽你說話了。」

露生停了腳步望著她的背影,有那麼片刻的工夫,他忽然希望艾琳大踏步地向前走,千萬別再回頭。艾琳不知道的,他知道。艾琳正走在薄薄的冰上,冰下便是深潭,她自己不知道,他知道。

然而艾琳還是回頭了。輕輕巧巧地做了個向後轉,她照例是讓裙襬旋轉成一朵花。雙手下垂拎著小小的皮包,她雙腿繃直,昂首挺胸,做了個很有精神的亮相,「今晚請你到我的姑姑家裡做客,怎麼樣?」

露生會意一笑——艾琳一直是住在她的姑姑家裡的,這位姑姑的地位,在她心裡並不比父親低。父親既然此刻不在天津,那麼她就把他先介紹給姑姑。

艾琳的姑姑——露生沒問清楚到底是不是她的親姑姑——就住在英租界內的一座豪宅之中。豪宅從外面看是相當之豪,然而金玉其外,敗絮其中。因為姑父是個沒本事的,唯一的長處便是繁衍,導致家中全是孩子。姑姑生,姑父的姨太太也生,生生不息,活活吃光了姑姑帶來的嫁妝。但姑姑本人也是個樂天派,橫豎家裡已經亂得不可收拾,她乾脆來者不拒。況且艾琳並不白吃白住,她的絕技是從父親手裡要錢,一要一個準。從自己的財產中抽出些許偷偷地給姑姑做私房錢,姑姑高興,她也住得理直氣壯。

笑迎八方客的姑姑見了露生,像一切百無聊賴的婦人一樣,她立刻生出了天大的興趣,恨不能向上一直問到露生的祖宗八代。艾琳一直認為露生作為一名孤兒,是沒有祖宗的,所以擋在中間不住地岔開話題,生怕姑姑戳到他的痛處。及至吃完了一頓晚飯,露生告辭離去,姑姑進了艾琳的房間,臉上的笑模樣就不見了。

她問艾琳:「你是從哪裡認識的這個白先生?原來並沒有聽你提起過嘛。」

艾琳坐在床邊,撩起裙子抬起大腿,很細緻地脫長筒絲襪,「認識是早就認識了,不過原來只是認識而已,這一回他來天津,我們才真正做起了朋友。」

「我看他也沒有職業。」

「原來是有的,要不然他以何為生?再說這也不算問題,到時候隨便讓父親說句話,找個機關讓他進去就是了。」

「也沒有父母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這……」

艾琳把脫下來的長筒絲襪搭在床邊,伸長了兩條雪白的長腿,「雖然沒有父母教導,可是你看他的談吐多麼的好。私底下他也很有風度,我看他就是個天生的紳士。」

姑姑見侄女振振有詞地為露生辯護,一副女大不中留的急模樣,便不再多說。等到姑母出了房間,艾琳往大床上一滾,抬了手細看中指上的小戒指。這戒指是露生親自為她戴上的,戴得很突然。之前一句甜言蜜語都沒有說,突然就開啟盒子取出戒指,拉過她的手為她套到了指頭上,彷彿這是他偶然想起來的一樁急事。

艾琳很喜歡他這一份魯莽和直白。她想他一定還是個初嘗愛情滋味的處子,如果沒有自己用愛情去燒灼他,也許他一輩子就這麼古板正經地過下去了——他看起來正像那種老派人物,可以一輩子不談情說愛,不懂,也不想。

她認為是自己改造了他,帶他進入了新天新地。他百分之百地屬於她,而她是心滿意足的造物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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