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一個大老爺們兒,穿什麼都一樣。」
艾琳依然是兇巴巴的,「那你往後退,我不管你了。」
她非兇不可,陳有慶對她這麼好,她簡直想要落淚。可真落淚是不好意思的,所以她虛張聲勢,反倒更刁蠻。
在艾琳和陳有慶登船之時,露生已經在上海安頓了下來。
他在英租界內獨佔了一座二層小洋樓。小洋樓太小了,遠看像是紅頂白牆的玩具房子,很穩妥地安放在一塊小小的綠草坪上,他一個人住,也不會感覺空曠。房內只有有限的幾樣傢俱,是前主人留下來的,已經足夠他用。二樓有間方方正正的屋子,被他收拾出來當了書房。坐在桌前攤開紙筆,他如約寫信,向龍相報了平安。
一封信郵寄出去,足足過了十多天,他才收到回信。這回信的確是雲帥親筆,因為滿篇的字越寫越大越寫越大,統共沒有幾句話,卻是寫滿了兩張信箋,並且沒有落款。大概是寫著寫著不耐煩了,停筆就算完結。露生將這封回信讀了兩遍,每個字都認識,然而合成句子,卻是前言不搭後語。
如此過了三日,他又接到了一封信。
這封信上的發信人署名為「龍秀娥」,露生對著信封琢磨了半天,恍然大悟,想起了「秀娥」二字的來歷——自己小時候給丫丫起過一個學名,不就是秀娥嗎?
這名字自打出生那天起,就沒被任何人使用過,今天總算是有了它的用武之地。洗了雙手坐到書桌前,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箋開啟來,看到了滿篇密密麻麻的小字,工整得像是印刷出來的。很驚訝地抬手抓了抓頭髮,他還真不知道丫丫能把字寫得這樣好——即便稱不上一聲好,至少也是工工整整、有模有樣,只是格式不對。其內容如下:大哥哥,我是丫丫,聽說你在上海住下了,住得好嗎?這是我自己給你寫的信,他不知道。你再給他寫一封信,等他回信的時候,我讓他順路把皮袍子捎給你。袍子是新的,他穿了有點大,正好給你。我說把袍子給你穿,他也說把袍子給你穿。我很好,他忙得不回家,我一個人在家。我想給你和他織毛線背心,織到一半被他拿去織了,我只睡了一小會兒,他就把前襟織得那麼長,還不好拆。你別告訴他我給你寫信,我怕他又胡思亂想。你在那邊,有人給你做飯洗衣服嗎?天氣冷了,你記得吃熱飯,故個廚子,或者自己下館子。
寫到此處,戛然而止,不但底下沒有落款,信中還夾了幾個白字。露生對著這封信笑了笑,心想這怎麼辦呢,自己能不能明公正氣地給丫丫回一封信呢?
凝神思索了片刻,他靈機一動,攤開信紙寫下了「雲騰吾弟」四個字。對著這四個字又思索了一番,最後他換了一張新信箋,重新寫道:小子!你那寫的都是些什麼東西?我教你認了幾年字,你怎麼只學了些鬼畫符?你自恃頭腦聰明,從來不肯下半分苦功,我看你那筆字,還不如丫丫。你的回信,有十之六七都是我所不能看懂的,以後的回信,你讓丫丫來寫。
寫完這幾行字之後,露生放下了筆。這還沒算寫完,但真把信寫得太長了,他想,龍相也未必會看。
但是他不看,丫丫會看,丫丫讀信寫信是不犯難的。想到這裡,他抄起筆,一筆一畫地又寫上了。
露生的信箱有了用武之地。
這個鐵皮信箱就掛在大門外,先前本是鏽跡斑斑的,被露生一點一點地蹭出了鋼鐵本質,又在大晴的天氣裡,給它刷了一層黃油漆。每天早上他都會走出去敲敲郵箱,人和郵箱之間像是通了靈,他這麼敲幾下,就能從聲音上判斷出裡面有沒有信件。
露生百無聊賴地坐在家裡寫信、讀報紙、打掃房屋,有時候自己給自己做一頓飯。他那性子有一點「獨」,凡事寧願親歷親為,不肯把僕人招到家裡來。這樣的日子過了能有兩個來月,他取出一點錢,買了一點股票,開始隔三岔五地跑一趟交易所。如此又過了一個多月,他賣出股票算了算賬,發現自己竟然賺了兩百多塊錢。
露生活到二十幾歲,生平第一次自己賺錢。對著這兩百塊錢,他先是驚訝,後是喜悅,遺憾的是無人可說,只能寫在信裡,告訴龍相和丫丫。
這封信寄出去後,過了很久才來回信。丫丫在信裡說自己前些天受了風寒,如今才好,也沒提龍相,只囉囉唆唆地寫了些瑣事。露生對著這封信看了又看,不知怎的,總感覺這封信上有淚水的氣味,可淚水又哪裡會有氣味呢?
他買了幾大瓶營養藥丸郵寄給了丫丫,又問龍相自己什麼時候能夠回去。這回龍相親自寫了一封回信給他,信上的字照例是越寫越大,言簡意賅地告訴他「別回」。
再然後,忽然間的,露生就在報紙上看到了北方開戰的訊息。
開戰的一方是龍司令,另一方是露生聞所未聞的聯軍。彷彿是幾家人馬聯合起來,要圍攻龍相一個。他緊張起來,不知道龍相怎麼犯了眾怒。偏偏丫丫的回信也來得越來越遲了,他只能從報紙上了解戰況。心急如焚地過了一天又一天,轉眼間到了年關,這個時候,報紙上有了新訊息,說是交戰雙方如今耐不住飢餓和嚴寒,要談判講和了。
露生鬆了口氣,想回北京看他們一眼。然而龍相依舊堅決不許,堅決得異常,簡直像是心裡有鬼。但是他素來都是與眾不同的,所以露生也沒多想。
露生孤孤單單地過了個春節,然後又過了一個多月,才終於又收到了丫丫的來信。一看見信封上的「龍秀娥」三個字,他就知道這是丫丫偷著寫給自己的。丫丫告訴他自己年前又生了病,養到如今才徹底痊癒。他沒想到丫丫會騙自己,所以也信了。
三個多月沒給他寫信,是因為丫丫實在是寫不了。傷筋動骨一百天,她的右小臂被龍相打折了骨頭,養到如今,骨頭已經重新長結實了,然而右手明顯變得不那麼靈便,無論是寫字還是做針線活,都得慢慢來了。
為什麼捱打?拿什麼打的?很奇異地,她居然都忘記了。家裡扔著一本列車時刻表,南北所有的火車線路,上面都有。她開啟來找到津浦線,一站一站地往下看,從天津一直看到浦口。她記得很清楚,大哥哥說過,那年他就是坐這一條線路的火車往南去的。從天津到浦口,要走好幾天,不過不風吹不日曬的,時間長短倒也沒關係。這一趟的盤纏,連車票帶吃喝,有個三四十塊錢也就夠了。丫丫自己手裡有一百來塊錢,真要是出門的話,那麼財不外露,自己在臨上火車前還得預備些乾糧。幹也不怕,泡泡熱水對付著能吃就行,要是有蘋果有梨,也該買幾個帶上。
她從未獨自出過遠門,但是盡了自己的全力,她竟然把前前後後都想周到了。最後她打了個冷戰,回過神來,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,心想:「我這是在想什麼呢?瘋了?」
但是手裡攥著那本列車時刻表,她再忘不掉自己現在能拿出一百塊錢來,足夠她坐一趟漫長的火車,離開龍相。
然而她知道自己不敢真的走。龍相太愛她了,結婚整四年,他依然沒有生出半分的花花心腸。他的情緒,好的壞的,也都統統地發洩給她,彷彿她是金剛不壞之身,可以由著他揉搓一生一世。
天氣漸漸暖和,北方的戰事漸漸激烈起來。露生人在上海,依舊只能通過報紙來了解戰況。龍相如今彷彿已經忙得焦頭爛額,露生說自己想要回去看看他和丫丫,結果隨即便接到了他的電報——他不耐煩寫信了,直接通過電報告訴他「別給我添亂」。
露生對於他的大事業,一直是有點摸不著頭腦。他看龍相就是個渾賬小子,然而看外界輿論對龍相的評價,他又感覺這瘋小子隨時都有登基稱帝的可能。於是懵懵懂懂地,他被對方這封電報鎮住了,只怕自己貿然回去了,真會有損人家的千秋功業。
於是從春到秋,他平日只在交易所裡消磨時光。雖有賠有賺,但因他是個穩當性子,不貪大利,所以算起總賬,還是以賺為主。天氣又冷了,滿樹才之死早已成了無人提及的舊聞,又因為戰爭發生在遙遠的北方,而且一直不分勝負,所以滬上的報紙對它也漸漸失了興趣。以至於露生偶爾竟會產生錯覺,懷疑戰爭已經悄無聲息地結束了。
他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回去一趟。可是未等他收拾好行裝,丫丫的信卻來了。
丫丫在信中告訴他,自己要跟著龍相離開北京。到底會去哪裡,目前還不知道。所以大哥哥這些天不要再往家裡寫信了,等他們安頓下來了,她再想法子通知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