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琳看著當下的情形,感覺不是自己怕他,倒是他有點怕自己。狐疑地走過去坐下了,她不客氣地端起大碗,低下頭啜飲了一小口米粥。熱粥順著她的喉嚨往下走,開天闢地似的燙出了一條道。等到這口粥落了肚,她猛地打了個寒戰,周身的汗毛隨之直豎,她在一瞬間恢復了所有的知覺——真冷啊,真餓啊!粥真熱真稠,房間裡的空氣真溫暖。下意識地拿起筷子,她毫不客氣地夾了一隻熱包子咬下一口。陳有慶讓茶房送來開水,倒了一杯放到她手邊,她也理直氣壯地沒理會。一口氣吃了四隻小包子和大半碗粥,她飽了。放下筷子捧起杯子,她這才發現陳有慶像個聽差似的站在近前,一直沒有落座動筷。
「謝謝你的早餐。」她終於開了口,「可是你怎麼不吃?」
陳有慶笑了一下,「你先吃,你吃完了我再吃。」
從道理上,艾琳知道自己應該向他道一聲謝,然而對著他看了又看,她越看越感覺這人不對勁,「陳先生太客氣了,我們素不相識——」
陳有慶打斷了她的話,很堅決地反駁,「認識的,我見過你好幾面。」
話音落下,他突兀地又補了個笑容。
艾琳掃了房門一眼,房門安裝的是彈簧鎖,但是沒有反鎖,一扭就能開。陳有慶若真是敢對自己圖謀不軌,自己說逃就能逃。
兩人沉默了片刻,艾琳又問道:「你說你現在,不在龍雲騰那裡當差了?」
陳有慶一點頭。
艾琳又問:「為什麼?另有高就了嗎?」
陳有慶垂眼盯著地面,先是無語,良久之後才答道:「他把我爹殺了,我沒娘,就那麼一個爹,沒招他沒惹他,什麼都不因為,糊里糊塗地就讓他斃了。」
艾琳聽了這話,忍不住苦笑了,「那我們是一樣的了,我也從小沒娘,我的至親,也只有父親一個。」
然後兩人又是沉默。
陳有慶走到桌前,和艾琳相對著坐了下來。端過餘下的一碗粥,他低頭喝了兩口,忽然說道:「你別怕,我不是壞人。」
艾琳不置可否地一點頭,隨即問道:「你還有白露生的訊息嗎?」
陳有慶抬起頭,「沒有,你還想找他?」
艾琳扭頭望向窗外,瞳孔清澄到了極致,像是靜靜的湖水,可以倒映窗外的高天流雲,「是的,想找到他,當面質問他,然後殺了他。」
「可我聽說,真殺了滿將軍的人,是龍雲騰。」
「白露生是主謀,而且是卑鄙的主謀。如果他的復仇方式是和我父親公平地決鬥一場,也許我還不會這樣恨他。我當他是天下最好的人,可他其實只是個居心叵測的騙子。」
陳有慶看著她,看她說話時從紅唇中偶爾露出來的雪白牙齒。和夏天時相比,她明顯瘦了。胖一點的時候,她看起來是個明眸皓齒的東方美人;如今沒了豐潤面頰的掩護,她顯出了西洋化的面目輪廓,眼窩深了,鼻樑也高了。負氣似的瞪著陳有慶,她雪白的面孔浮在暗淡背景之中,在陳有慶的眼中,她越發地像一幅畫。
陳有慶覺得她太漂亮了,女人要是漂亮到這般地步,那麼她說什麼都對了,不對也對了。
「你要是沒地方去,就在這兒住吧。」他換了話題,「你一個人住,我另有地方安身。你別發愁,我現在手裡有錢,供得起你。」
說完這話,他開始悶頭吃包子。艾琳面無表情地打量著他,心裡還是很困惑,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聖,怎麼就對自己負起責任來了。
艾琳在這家旅館的上等房間內住了半個來月,然後跟著陳有慶起程到大連去了。
在這半個月裡發生了兩件大事,第一,滿大少爺在京津兩地的大報上刊登了啟事,聲稱自家已將滿靜蘭逐出家門,從此她的死活與滿家再無關係——艾琳的中國名字,就叫作靜蘭。第一件大事並沒有再讓艾琳痛不欲生,第二件大事則純粹只是她自己的大事:她發現陳有慶明顯是非常地愛自己。
艾琳不是很瞭解這種土包子的戀愛手段,但她知道陳有慶對自己一直很規矩,彷彿自己肯賞他個笑模樣,他便榮幸之至。可惜她不愛陳有慶,即使陳有慶驟然變成了個翩翩公子,她想自己也許還是不會愛。翩翩公子她見得多了,她不稀罕。
她就愛過那個白露生!
她愛他的一舉一動,愛他的一轉臉一蹙眉。她現在都恨死他了,還能清清楚楚回憶起他或笑或顰的模樣。露生已經騙了她,她不能做他的幫兇,再騙自己一次。愛就是愛,不愛就是不愛,她對陳有慶坦坦蕩蕩。同時,患難見真情,她不肯對陳有慶做絲毫的戲弄。陳有慶告訴她,說自己通過朋友介紹,想去大連求個前途,問她:「你去不去?」
艾琳答道:「我信你是個好人,可你縱是帶我去了,我也不會同你結婚。」
此言一齣,陳有慶卻是低頭笑了,又低聲說道:「我沒奢望那個。」
說完這話,他不聲不響地買了兩張船票。而臨出發時艾琳才發現陳有慶就住在旅館附近的一家大車店裡——那地方便宜,只要不挑揀,對付著也能睡覺。
艾琳故意裝不知道。陳有慶給她添置了一身新衣服,外面大衣是最厚的英國呢子,她把這一套洋衣服洋皮鞋披掛上之後,立刻又變回了先前那位顧盼生輝的滿五小姐,把人高馬大的陳有慶生生襯托成了跟班夥計。出發那天兩人到了碼頭,她在前頭走,陳有慶在半步之後緊跟著。走著走著,她忽然轉身拉扯了陳有慶一把,讓他和自己並肩同行。陳有慶猝不及防,險些被她拽了個踉蹌,站穩之後,他紅了臉,「我這模樣和你一起走,看著不相配。」
艾琳昂首說話,語氣不溫柔,幾乎有些刁,「等到了大連,你也添身新衣服,看著不就配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