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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一個人好起來,可以這樣好,但他知道自己也只不過是自私。那兩個人,他離不得,若是能離,他也可以很冷酷,比如對待艾琳。炸燬了的鐵軌和他遠遠地平行,他不時地張望那條鐵路線。沿著它走,走到下一站去,就又能接著上路了。

第二十六章:生死

露生走了兩夜一天。

鐵軌的確是損壞了的,然而並沒有軍隊出現。大概是天寒地凍,軍隊有心無力,也打不成持久戰。

兩夜一天,露生沒合過眼,一共只吃了三個比鐵更硬的凍饅頭。瘦驢走到半路支撐不住了,於是他扔了驢,最後一段路,他咬著牙硬是自己走了下來。

這回他進入了個挺大的縣城,縣城的火車站內有好幾條線路的火車交匯,全是往北去的。他若無其事地買車票上了火車。火車帶著一節餐車,他在餐車裡吃了兩條枕頭一般大的麵包,又喝了一大壺熱牛奶。回到座位向後一靠,他長出了一口氣,然後身子一飄,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
他睡了一路。

在火車到站之前,他很及時地醒了過來。睡之前他只是累和餓,如今睡過一覺,他竟是感覺周身肌肉如遭針扎一般,酸溜溜地一起作痛;兩條腿更是腫成了柱子,兩隻腳把布鞋都撐得變了形。咬著牙站起身,他隨即狠狠一閉眼睛,驟然爆發的疼痛讓他險些慘叫出聲。

趕在火車到站之前,他走去餐車,又狠狠地往肚子裡塞了一隻大面包。火車扯著汽笛進了站,車門開時,他第一個跳了下去。兩隻腳從高處落了地,像是赤腳落上了刀子,他第一次發現自己還挺嬌嫩。

他下車的這個地方,叫作正定,乃是直隸境內的大縣城。露生鬍子拉碴地走在街上,先是買了一份報紙。報紙是本縣出品,視野狹窄,只關注方圓幾十裡地內的新聞。他沒在報紙上找到龍相的下落,於是攔住一位過路行人,問道:「勞駕,請問您知不知道龍司令的兵都在哪兒打仗?我弟弟秋天讓他們抓去了,現在是一點兒訊息都沒有。」

行人看著露生刺蝟似的腦袋和遍佈血絲的眼睛,一點兒也沒生疑心,直接答道:「你弟弟都讓他們抓去了,你還不遠遠地躲著?你嫌他們沒把你也抓去不成?」

露生嘆了一聲,「家裡都惦記著他呢,總得知道他的死活啊。」

行人犯不上對陌生人費口舌,看他執意要去找死,便也不攔著,「你往王各莊那邊走走吧,那邊正打著呢!」

露生道了謝,又問清了王各莊的位置。臨出縣城前,他看見街上有賣灶糖的,便買了一包揣進口袋裡。他沒有吃糖的癮,但是見了就想買。原來出遠門回了家,他總要給龍相和丫丫帶點什麼,這一次也像是不例外。

王各莊在八十里外。露生僱了一輛大馬車,大馬車把他送出了六十里就不敢再走了,於是他拖著兩隻沒了知覺的腳,又硬走了二十里地。這時候他可不敢再說自己是來找弟弟的了,怕龍相的敵人聽了,會把自己當成敵方人員槍斃。戰場的格局,他不瞭解,憑著經驗,他先是遠遠地張望,想要尋找戰壕,然而天地一片白茫茫,並沒有戰壕的影子。

沒有戰壕,那麼他就找房屋。可王各莊竟是這樣小的一個村莊,只有一小片矮趴趴的茅草房,聚在一座小山的山腳下,似乎哪間房屋都沒有做司令部的資格。

而且,看著也不像有兵。

露生壯起膽子,趁著天還沒黑透,自己的力氣也沒耗盡,他決定到那村子裡看看。縱算是找不到龍相,討口熱水喝也是好的。一步步地走過大雪地,他越走越感覺不大對勁——遠看是看不清楚的,走近了他才發現地上稀稀疏疏地樹立著矮木杆,鐵絲纏繞在木杆子上,明顯是要拉出幾道柵欄式的防線。然而不知為何,剛開工便停了工。加了小心繼續向前走,他距離村莊越來越近,可依舊是不見人影,只見幾孔閃爍著暗淡火光的窗洞。

悄悄地,他進入了村莊。

村莊是一眼可以望到頭的,他經過了第一間房子,結果發現那房子沒有門,房內席地而坐著一群士兵,正圍著一小堆火烤著什麼。看士兵的服色,應該就是龍相的部下。

但是露生沒敢聲張。屋裡的人沒發現他,他就無聲無息地繼續走。走過一間房,再走過一座院,正在他茫然之時,忽聽身旁一間房內傳出了聲音。一個漢子在含含糊糊地且嚼且說:「媽的你當老子不敢……等老子喝完這壺酒……那個小娘們兒……司令?光桿司令我怕他個屁!」

露生聽了這話,腦子裡轟然一響。一口氣吸進去屏住了,他先是一步一步地往後退,再轉了身一步一步地朝前邁。這村莊裡似乎已經沒有村民了,房屋全被潰兵佔據。他繞到房後貼著牆根走,這樣可以聽見屋子裡的動靜。然而未等他走出多遠,他停了腳步,懷疑自己是聽見了丫丫的聲音。側耳細聽了片刻,他越聽越真了——那聲音聽著不甚清楚,可的確是個女人在說話,而且帶著哭音,是個連說帶哄的腔調。覓著聲音走過去,他在村莊角落處的一間小房子門前站住了。房是破房,門也是破門,關不嚴實,縫隙足夠露生伸隻手掌進去。他蹲下來將一隻眼睛貼上那道縫隙,一顆心同時在腔子裡猛地一蹦!

他看見丫丫了!也看見龍相了!

丫丫穿著一身單薄骯髒的衣褲,蹲在地中央的火盆前,正在用一根樹枝撥弄炭火。一手握著樹枝,一手拍著身邊的龍相。

露生忽然想哭——要不是有丫丫守著拍著,他簡直認不出那是龍相。

龍相盤腿坐在火盆前,一個腦袋深深地垂到了胸前,頭髮亂得像個叫花子,並且長得快要蓋住耳朵。露生看不見他的臉,但能看到他的脖子——從後脖頸向下凸起一串珠子似的骨節,可見他如今已經是皮包骨了。露生沒看明白他穿的是大衣還是袍子,總之是亂七八糟的一大堆,層層疊疊地把他纏了住。

看到這裡就足夠了。確定屋中再無旁人,露生輕輕地扳開房門,同時探頭進去輕聲喚道:「丫丫。」

丫丫瞬間回了頭。直勾勾地望著門口的露生,她微微張了嘴,臉上沒表情,只是圓睜二目。

露生忽然反應過來,立刻又補了一句:「是我。」

丫丫遲疑著開了口,「大哥哥?」

露生躡手躡腳地彎腰進了屋子,「噓,別出聲,現在還沒人知道我來了。我問你,你們身邊是不是沒有人了?」

丫丫依舊圓睜二目,聽見露生的問話,她立刻用力地點了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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