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生心裡有了數,蹲下來湊到丫丫耳邊說話:「別出聲,要帶什麼趕緊帶上。我看外面那幫人要造反,趁著他們沒翻臉,咱們趕緊走。」
丫丫一翻身爬起來,從黑暗的角落裡抓起一件小襖穿上,又將個大包袱斜綁到了身上。手裡拎起一隻小包袱,她像只善於負重的蝸牛,雖然被大包袱壓得彎了腰,可還跑過去伸手要去攙扶龍相。露生看龍相情形異常,也不是睡也不是醒,單是垂著腦袋坐著,但情急之下也來不及問。背對著龍相屈膝彎腰,他讓丫丫把人扶到了自己的後背上。
然後丫丫揹著包袱,他揹著龍相,推開房門貓著腰往外跑。誰也沒料到會有露生從天而降,帶走了司令夫婦,所以他們跑得很順利。不出片刻的工夫,他們疾行在寒冷的風中,已經把村莊中那一小隊潰兵丟在了身後。
露生現在,無處可去。
跑回縣城是不現實的。路途太遠,而他和丫丫目前又都沒有健步如飛的體魄。他兩隻手全被龍相的大腿佔了住,勻不出手去拉扯丫丫,只能是一邊跑一邊不住地扭頭看她。黑夜中,丫丫成了個亂七八糟的黑影子,他看不清她的眉目,只聽見她在呼呼地喘息。忽然看見前方出現了一片樹林,露生當即領著丫丫跑了進去。林子裡可能會有野獸,但是他也顧不得那許多了。
在樹木最密的地方,露生把龍相放在一塊大石頭上,丫丫蹲了下來,繼續喘粗氣。露生也在一旁蹲了,等丫丫的呼吸漸漸平順,他才開口問道:「怎麼成這樣了?打仗打輸了?」
丫丫垂著頭,一張臉被絲絲縷縷的長劉海擋住了,「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弄的,他有話也不跟我說,我就是跟著他傻跑。跑到後來,我看見身邊的人越來越少,我們住的地方也越來越偏,這才覺出不對來,可是已經晚了。」
露生用自己的大手包住了丫丫的小手,用力地握緊了,想要給她一點熱量,「沒事,別怕,咱們逃出來就好了。我帶你們往南去,咱們在南邊還有房子呢!」
丫丫靜默片刻,忽然一哆嗦,再開口時,就帶了哭腔,「我害怕,我一直害怕,自從他不行了之後,他手下的那些兵就像虎狼似的盯著我們。我也看出來他們要幹壞事了,他們就是還沒下狠心呢。他們下了狠心,我和他都活不了。」
露生聽到這裡,忽然生出了疑惑,「他不行了?他——」他回頭望向委頓在大石頭上的龍相,「他怎麼了?」
丫丫抬手一抹眼睛,哭道:「他從去年就開始打敗仗,一敗他就發脾氣,往死裡喝酒,把徐叔叔他們全得罪透了。那時候徐叔叔天天和他吵架,有一次他急了,還動了手槍。後來徐叔叔帶走了好幾萬人,他氣得又哭又鬧,說自己完了,當不成皇帝了。我沒管他,心想他消了氣就好了,哪知道有一天早上,他忽然就不認識人了,連我都不認識了。」
露生聽到這裡,沒言語,而是起身走到了龍相面前。單手扶著膝蓋彎下腰,他伸手去撩對方的亂髮。月光之下,他依稀看到了一張瘦尖了的臉。眉目還是龍相的眉目,然而一點神采也沒有,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像是假的,瞳孔裡面沒有光。
他看出此刻的龍相像誰了,千防萬防的這一天,終於還是到來了。
此刻的龍相,一如露生當年第一眼見到的龍鎮守使。
「龍相。」露生低低地喚,「我來了,你看看我。」
龍相沒反應,只慢慢地一眨眼睛,像是醉透了,也像是累極了,眼皮和睫毛加起來,會有千斤重。
露生輕輕摸了摸他的臉,一顆心沉沉地下墜,一直墜到地下十八層,進到那再無出路的無間地獄裡去。他預料到這一天終究會來,可沒想到它會來得這樣早。顫抖著撥出了一口氣,他忽然鎮定了,鎮定得如同深深潭底一塊千百歲的石頭。
萬物歸位,各得其所。那該瘋了的,已經瘋了,他活到如今,才終於不必再為他擔驚受怕了。
「沒事,別怕。」他回頭告訴丫丫,「有我在,我帶你們走。」
露生費了不少力氣,把龍相那一身衣服整理了一番。原來天氣太冷,丫丫就把手頭能弄到的厚衣服全給他套了上。脫掉外面的一件棉袍子,露生把他裡面那層呢子大衣扒了下來。呢子大衣是軍裝樣式,袖口鑲著一圈圈金道子,肩章領章也縫得結實,露生怎麼撕也撕不掉,只好丟了它不要。大衣裡面,還是軍裝,所以得繼續給他脫。丫丫在他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話,雖然她所知甚少,可露生也聽明白了當下的大形勢——龍相此刻已經成了千萬人的眼中釘,老家是絕對回不得了,正如自己方才所許諾的那樣,他和丫丫必須跟著自己回上海。回了上海還不夠,還得躲進租界裡去,躲個一年半載,等到長江後浪推前浪,世上沒龍相這一號人物了,他才能重新出來見人。
兩隻手擺弄著龍相,他同時低聲說話,用語言安撫丫丫。他說什麼,丫丫都信以為真。天這麼黑,可他能看見丫丫虔誠的臉,像是在絕境裡見到了神。
於是露生故意移開目光,不面對她——面對著她,他會想哭。為什麼哭,他不知道。
脫乾淨了龍相身上那些帶有軍隊印記的衣物,露生把棉袍子給他重新套了上,又硬拽下了他腳上的馬靴。問題隨之來了,沒有多餘的鞋,難道只給他一層襪子穿,讓他在雪夜裡凍著?
丫丫這時出了手。她如今也沒力氣了,小包袱裡有剪刀,可她手指僵硬,竟死活打不開包袱活結。低頭用牙齒咬住了軍大衣的棉布裡子,她手嘴並用地硬是撕扯下了一大塊棉布來。
露生將這塊棉布一分為二,對付著包裹了龍相的雙腳。然後重新把他背了起來,露生忽然想起一件事情,「丫丫,你掏我的口袋,有糖。這回咱們慢點兒走,你邊走邊吃。」
丫丫嗯了一聲,笨手笨腳地伸手過去,當真掏出了一紙包灶糖。她抽出一根糖叼進嘴裡,然後把其餘的灶糖包好了,重新裝進了露生的衣袋裡。
「我吃一點兒就行。」她告訴露生,「甜的留給他吧!」
露生問道:「你那大包袱裡裝的是什麼?不值錢的話就別要了,怪沉的。」
丫丫小聲告訴他:「不能扔,都是錢。」
露生驚訝地看著她,「拿包袱裝錢?」
丫丫答道:「有外國錢,還有裝存摺和首飾的鐵皮匣子,就是這個匣子最重。」說著,她抬手向前一指,「大哥哥,咱們別往那邊走。那邊是王各莊,我們昨天就是從那兒跑出來的。」
露生這才意識到自己先前走錯了路,是誤打誤撞遇到了他們。脊樑骨豎起一層寒毛,他後怕得冒了冷汗。
「那麼……」他極力想要忽略自己的後怕,另起題目開了口,「那些隊伍裡的人,都認識他嗎?見了他,知不知道他是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