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丫丫想了想,臉上忽然顯出了恐慌神情,「我不知道,可前幾年他的照片總登報,也許認識?」

此言一齣,露生也傻了眼——可不是,但凡是偶爾讀報紙的人,都有認出龍相的可能。龍相這幾年一直沒變模樣,尤其他不是平庸無奇的長相,他這模樣是特別的好認好記。

「沒關係。」他連忙安慰丫丫,「咱們繞過這片地方,另找火車站上火車。出了直隸就好了。」

前方道路既是走不通,露生只好原地轉彎,換了個方向行進。龍相軟而沉重地趴在他後背上,丫丫拉扯著他的衣袖,緊緊地跟在他身邊。走到樹林盡頭,他們看到了一片荒涼無垠的莊稼地。如今這個季節,土地上只殘留了高高低低的秸稈,還有豆腐塊一樣的窩棚歪歪斜斜地立在田間地頭。

露生領著丫丫走進了窩棚裡。這窩棚是沒有保溫作用的,但是多少總能擋風。露生放下龍相,出門就近拾了些枝枝杆杆回來,在窩棚中央生起了一小堆火。

丫丫會伺候火,並沒有燒出滿窩棚的濃煙來。露生坐在火旁,一手把龍相摟到懷裡,「他一直都這麼老實嗎?」

丫丫答道:「是他下午喝了酒,喝完酒就老實。我這小包袱裡還有兩瓶,咱們上火車之前,還得再給他買些預備著,酒比藥好使。」

露生在跳躍的火光中注視著丫丫,隨即抬手在她腦袋上揉搓了一把,「沒個人樣了。」丫丫訕訕地笑,看露生半臉胡茬子,也和往常大不相同,乍一看,簡直認不出是他。露生向她招了招手,又拍了拍自己的肩頭。她看著他,臉上露出了一點傻相,傻了一瞬間之後,她挪過去,緊挨著露生坐下了。眼睛看著露生縮在火前的雙腳,她伸手去摸鞋面,「這鞋多薄啊。」

露生攥住了她的手。鞋的確是薄的,一身衣服也不厚,然而很奇異地,他不冷。彷彿是掙命一樣地在臺上演了許多年大戲,如今在聲嘶力竭的時候下了去,心裡不失落,反倒是輕鬆。

「這一路可不好走,天又冷。」他告訴丫丫,「有吃的就吃,能睡就睡,無論如何咱們得熬過去。熬過去,就又是一番天地了。」

說到這裡,他笑了一下,「上海那地方是真熱鬧,比天津繁華,像外國似的。」

丫丫聽到這裡,眼中也有了一絲笑意,「我在天津也沒逛過,天天就是在家待著。」

露生想象出了美好的前景——先前不敢想的、想了也白想的好日子,忽然像霧氣中的島嶼一般,隱隱約約地露了影跡。

「我帶你逛。」他看著丫丫,一顆心忽然狂跳起來,「又不愁吃喝,年紀輕輕的,不玩幹什麼?原來沒玩過的,這回咱們把它全補上。」

丫丫不置可否地低下頭——露生看到的島嶼,她也看到了。到新地方?做個新人?開始過新的生活?

丫丫不敢想了。好事不能想,對待好事,要裝不知道,讓它自己來。

露生不睡覺,讓龍相和丫丫靠著自己睡。如此到了凌晨時分,火熄滅了,龍相也先醒了。

他依舊依偎在露生懷裡,一雙眼睛半睜半閉,口中唸唸有詞。露生深深地垂頭側耳去聽,就聽他口中斷斷續續地念著「進攻……務必……軍部……」,全都是隻言片語,連不成句子。

手指插進他的亂髮,露生摸索著他頭上的那兩個小疙瘩,忽然想起自己初到龍家的那個清晨裡,站在自己床前的那個紅衣小男孩。何其荒謬啊!就因為他頭上長了這麼兩個小東西,那麼多的大人,竟會異口同聲地咬定他是龍。

說著說著,就成真了。別說那個小男孩,就連他這個大男孩都有點信了。

忽然想起了口袋裡的灶糖,他想拿出來給龍相吃,可轉念一想,又覺得不能給。龍相現在就是半死不活才好,萬一他吃糖吃出了精神頭,到時候可不好擺佈。

這時,丫丫也醒了。

沒有水,只有酒。露生擰開一瓶,喂龍相喝了幾口,然後把他背起來,和丫丫鑽出窩棚又上了路。大縣城他們是不敢走了,然而天大地大,總還有他們的路。

在村莊間一處小小的集市上,他們進了一間小小的棚子。棚子裡熱騰騰的,水氣繚繞,正是一家專賣吃食的小鋪子。露生要了四碗陽春麵和一大碗剛出鍋的熟肉。丫丫悶頭開始吃肉吃麵,而鋪子的掌櫃看他們形象潦倒,吃得卻好,就忍不住發了問:「您幾位這是從哪兒來的?」

露生一手扶著龍相,一手拿著筷子,掌櫃的是那樣問,他是這樣答:「別提了,前天,就在那邊山上,我們也不知道遇上了哪來的一幫大爺,上來就是要錢,我們一家能保住這條命就算萬幸。我兄弟本來身體就不好,這回一嚇一凍,更完了!吃完這頓飽飯,我們趁著身上還有點兒盤纏,得趕緊回家去!這回可是見識到什麼叫作兵荒馬亂了,往後沒大事,我絕不再出門!」

掌櫃聽了,沒聽出什麼破綻來。哥哥帶著兄弟,以及一個媳婦或者弟媳婦,也很正常。這時露生往嘴裡猛扒了幾大口麵條,又用勺子舀了一點麵湯餵給龍相。龍相張嘴喝了湯,隨即卻舌頭一拱,把那口湯又吐了出去。

露生放下勺子,用袖子給他擦了擦下巴,又催促丫丫道:「快吃,那兩碗都是你的,全吃了。」

丫丫鼓著腮幫子,勻不出舌頭說話,只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。露生也不浪費時間,一手摟著坐在身邊的龍相,一手使筷子撈麵往嘴裡填,同時提著一顆心,生怕龍相忽然吼一嗓子鬧一場,說出些什麼「軍部、進攻」之類的胡話來。

慌里慌張地吃光了兩大碗熱麵條,露生見這鋪子還兼賣大饅頭,便買了五個帶上。掌櫃的站在棚子外,看男的揹著人,女的揹著包袱,兩人肩並肩地往前走,心想他們遇到的土匪還挺慈善,這麼大的包袱都給她留下了。

這一天,露生和丫丫沒有走出太遠。經過了兩個小村莊之後,他們在一處鎮子上歇了腳——非歇不可了,丫丫的臉和手都是紫裡蒿青;露生也是越走腰越彎,龍相像是有了千斤重。

鎮子上只有一家旅店,露生和丫丫商量定了,三個人就睡個大半夜,只要歇過這一口氣了,就得繼續上路。

三人進了一間屋子,屋子裡要什麼沒什麼,只有一鋪燒溫了的炕。露生向夥計要來熱水,讓丫丫洗臉洗手再洗洗腳,自己則是用熱水泡軟了小半個饅頭,一點一點地餵給了龍相。龍相剛把餘下的一瓶多洋酒喝光了——給他吃什麼他都像是不大情願,舌頭總把食物往外頂。唯獨歡迎烈酒,彷彿那酒是蜂蜜水,只有好滋味。

喝完了酒,他的眼睛恢復了半睜半閉的狀態,話也不說了。露生向丫丫笑道:「還好,他不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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