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小時之後,露生髮現龍相沒了,跑出去一問看門的小門房,才知道他是和常勝溜了出去。雙手叉腰站在草地上,他一時間無話可說,只把兩道眉毛皺了起來。如果可以的話,他想,晚上應該餓那小子一頓,作為懲罰。餓一頓還不夠,應該再打他一頓。但是如果真那麼幹了,必定不好善後,所以還是算了,等他回來了再說吧!
露生等到了晚上,然而龍相沒回來。
他不禁有一點著急,忽然想起龍相臨走前一直在研究那幾張汽車廣告,便在廣告上找到了電話號碼,一家公司一家公司地打電話過去詢問。問到最後,他得了線索——一家公司的女職員告訴他,下午的確是有那樣的兩位先生光臨,來挑選汽車。但是此時他們早離去了。去哪裡了?不知道。
露生放下電話,心想自己這回有得找了,那家公司正坐落在繁華地帶,周圍可吃的可玩的場所太多了。至於陳有慶那方面,他暫時倒不是很怕,原因同上——那一帶人來人往太熱鬧了,且是租界地方,陳有慶縱是買通了地面上的大小流氓,也沒膽子在光天化日之下綁人。
於是露生嘆了口氣,將自己的西裝上衣找出來穿上,邁步走了出去。
露生腿長,心又急切,所以一路腳下生風,不出片刻便到達了那家貿易公司的樓下。站在街邊兩頭望望,他頗覺茫然,最終決定隨便定個方向,先找找看。路邊的霓虹燈開始絡繹地亮了,燈一亮,便顯出了天色的暗淡與蒼茫。露生找人也是有優勢的,他那個模樣頗體面,言談舉止都頗有紳士之風,問人家一句話,人家看他斯文誠懇,也願意回答。
一鼓作氣地走遍了整條長街,露生一無所獲。不但累,而且餓。站在一家咖啡館門前,他停下腳步琢磨,「他們會不會已經回家去了?」
思及此,他轉身要往咖啡館裡走,想要借用電話打回家裡去問問。可就在他抬手要推門的一瞬間,忽然橫著伸來一隻手,輕輕巧巧地一拍他,「哎!」
露生扭過頭,看見了個陌生青年。
陌生青年面無表情,盯著他低聲說道:「白露生,我們師座要見你。」
露生反問道:「你們師座?陳有慶?」
陌生青年答道:「對。」
露生望著青年,一顆心開始在胸腔中激烈地跳,「我為什麼要跟你走?」
青年從衣兜裡掏出巴掌大的一塊布,遞向了露生。
露生接過那塊布,認出了它的來歷。
這塊布來自於龍相的上衣,邊緣不規整,是撕下來的。龍相的衣服並不多,翻來覆去只穿那麼幾件,每一件他都認識。把這塊布送到鼻端嗅了嗅,他不知道自己聞沒聞到龍相的氣味,只感覺這塊布柔軟至極——他總給龍相穿舊衣,為的就是舊衣柔軟,穿著舒服。
「就憑這個?」他問青年,並且冷笑了一下。
青年平靜地答道:「就憑這個。」
「我要是不和你走呢?」
「你可以不和我走。」
露生瞪著青年,這一回,他心裡只剩下兩個字:完了。
完了!龍相在對方手上,他怎麼可能不跟著對方走?可他走了又能怎麼樣?他單槍匹馬,能救得了誰?不,根本連單槍都沒有,他這是赤手空拳地去陪葬!看來龍家的飯真不是白吃的,他終於要為這小子把命搭上了。丫丫是第一個,他是第二個。
露生什麼都懂,他跟著那青年上了停在路邊的汽車。汽車發動之時,他望著車窗外的燈光,這一刻他心裡不是憤怒,而是悲愴。
第三十章:餘情
露生上了汽車不久,便被那名青年用黑布條子蒙了眼睛。這一趟會不會有去無回?不知道,露生只知道自己還沒活夠。
曾經也有活夠了的時候,但那是曾經。現在他像兄長又像父親一樣帶著龍相生活,心裡重新有了希望。他對龍相說要開著新汽車出城去郊遊,那不是哄人的玩笑話,他是說真的。
汽車越開越快,忽然一個急剎車。露生順著慣性向前一撲,隨即就感覺身邊車門一開,一隻手抓著他的衣領,像拖死狗一樣地把他硬拽了出去。他下意識地要抬手去扯眼睛上的布條,然而對方的動作比他更快,先他一步出了手。
未等他看清周遭情形,那隻手已經把他拽進了門。門是大門,牆是高牆,門內吊著一盞小電燈。露生踉蹌著跨過門檻,一剎那間,他怕了,他覺得自己這是一步跨進了監獄。監獄外是天高地闊的花花世界,監獄內,有個龍相。
為了龍相,他得進去。因為,「就剩那麼一個了」。
大門在他身後沉重關攏,咣啷一聲,原來是沉重的鐵門。露生回了一次頭,這回看到了門內的衛兵。原來全副武裝的人馬全藏在院子裡,誰進了來,都是插翅難飛。
槍口抵上了他的腰,逼著他繼續往前走。於是他又怕了一下,怕那槍走火,提前斃了自己。
他還沒有見到龍相,絕不能就這麼草率地死去。見了龍相,他還有話說——他要罵他怨他恨他。本來,此時此刻,他和龍相應該坐在自家餐廳裡,吃一頓最平常的晚飯。過了今晚,他們還會有無數頓平凡的晚飯要吃,前提很簡單,只要龍相不出門亂跑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