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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這樣簡單,他都做不到。他一定要作死,並且還要帶上自己一個。

穿過一片黑黢黢的高矮房屋,露生被人推進了一座老洋房裡去。順著盤旋的鐵梯子往下走,他在越來越濃烈的黴氣中踏了實地。空氣是憋悶的,燈光卻明亮,在一間很空曠的地下室裡,露生看到了龍相,以及陳有慶。

幾大步走到了龍相身邊,他心裡沒別的念頭,先揚手抽了他一記耳光。

龍相先前呆站在地上,臉上滿是傻相,冷不防地捱了一巴掌,他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臉,倒像是清醒了點。

這時,旁邊的陳有慶忽然開了口,「好,打得好。」

露生轉向了他,滿腔的言語在心中翻覆了幾個來回,最後他開了口,聲音帶著顫音,「陳師長,他瘋瘋癲癲的,你饒了他吧。」

陳有慶站在電燈泡的正中央下,整個人像是浴了佛光,幾乎有了幾分莊嚴相。對著露生一點頭,他正色開了口,「白少爺,你殺滿樹才,是為了報父仇,對吧?」

露生沉默。

陳有慶繼續說道:「你是人生父母養的,我也一樣。你爹死了十幾年,你還沒忘了報仇,我爹死了還不到三年,和你一樣,我也忘不了、不能忘。」

露生深深地吸進了一口氣,這回再開口,他隱隱地有了哭腔,「有慶,我知道陳叔死得冤,可龍相他是個瘋子啊!他不是故意要殺人,他那天晚上是嚇壞了,那是誤傷。」

話到這裡,他留意到龍相在很認真地看著自己,像是被自己方才那一點哭腔嚇著了。他的確是在裝可憐,裝可憐是不體面的,他也知道,可他現在只覺得自己裝得還不夠——他恨不得做成個叫花子模樣,抱著陳有慶的大腿,求他發發慈悲。

「我年初把他從北邊帶回來時,他連我都不認識了。」他繼續講述龍相的病,「他一直在吃藥,吃到現在才好了一些。你看我從來都不讓他出門,就是因為這個。」

露生頓了頓,忽然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,因為陳有慶太安靜了,簡直就是在含笑傾聽。這是個有主意的人,而且他的主意早已定了,露生想他讓自己這麼由著性子說下去,大概和給死囚吃一頓斷頭飯差不多。

但是他也得說。

「有慶,你饒他一命吧,要什麼都成。」

他說前頭那些話時,陳有慶一直都是沒有情緒地聽,然而聽到了這句話,他忽然冷笑了。

「白少爺,你是不是誤會了,以為我這是在綁票?不是,真不是。我現在也是有點兒身份的人了,哪能拿自己老爹的性命做買賣?實話告訴你,我就是想殺他。我不殺他,這世上就沒有天理了。」

這時,龍相忽然出了聲,「是常勝,常勝把我弄過來的。陳有慶,你給了常勝多少錢?」

陳有慶饒有興味地轉向了他,「一萬。」

龍相不看陳有慶,只對露生說話:「媽的才一萬!我在他那兒就值一萬塊錢!這小子真不是東西!」

露生聽他現在還說這些沒要緊的囂張話,急得真想再給他一巴掌。而陳有慶沒理會他,直接對露生又道:「我和他有賬要算,艾琳也很想見見你。」

露生閉嘴看著陳有慶,心想這回自己和龍相全是自作孽不可活了。陳有慶又道:「艾琳出城去了,還沒回來。我有一件事兒是最得意的,就是艾琳自從跟了我,就再沒受過苦。今天天氣好,我也沒想到常勝能這麼快就把人給我送過來,就讓她出城玩去了。你等等,她明天不回來,後天也一定回來。對我爹開槍的人不是你,我不恨你,你是死是活,艾琳說了算。」

露生抬手一指龍相,「那他呢?」

話音落下,露生就感覺指尖掠過一陣風,沒等他反應過來,龍相已經大叫一聲跌坐在了地上——陳有慶毫無預兆地飛出一腳,正踹中了他的肚子。捂著痛處抬了頭,龍相直眉愣眼地看他。從來沒人敢對龍相動手,露生也沒這麼冷不丁地狠踹過他,他在疼痛之前,先呆住了。

緊接著,拳腳砸下來了。

露生想要去護一護龍相,然而門口的便衣人物一擁而上,不由分說地把他往外推搡。他拼了命地回頭去看,就見龍相爬起來衝向了陳有慶,竟像是還想還手。露生急死了,大聲地喊:「陳有慶,我出錢,一百萬換他一條命,你留他一口氣就行。一百萬……兩百萬……給你三百萬……」

陳有慶忙著和龍相鏖戰,沒有工夫理睬露生的三百萬。三百萬,真誘人,可它是那麼容易要的?上百萬的錢財流動起來,必有痕跡,而他只想悄悄地弄死龍相,換個痛快。

當然,露生似乎也不該留,不過不急,他也想借此看看艾琳的態度。況且把個活生生的露生送到她面前任她處置,這恩就越來越大了。他沒奢望著艾琳能死心塌地地愛上自己,不過等那恩情重到了一定的程度,他會鼓足勇氣向她求婚的。到了那個時候,他信她不會拒絕。

露生被那些人推進了地上的一間空屋子裡。窗戶是有的,然而被人從外面用木板橫七豎八地釘了起來,他只能通過幾線縫隙向外窺視——外面似乎是後院一類的地方,他只依稀看到了長草的影子,除此之外,便只有夜色。

席地而坐豎起耳朵,他慢慢地吸氣又慢慢地呼氣,盡全力捕捉著門外所有的聲音。他在等一聲槍響,除了槍響,他也聽不到更多的聲音。陳有慶到底要怎樣處置龍相?活活打死他嗎?

這個時候他就感覺龍相還是瘋了好,瘋了,就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怕了。瘋了的時候,丫丫死了他都不哭。

露生等了一夜,並沒有等到槍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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