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浩霆心想,這女孩子今日幾番驚惶,又淋了雨,喝一點酒倒也好,便轉身取了一瓶已開瓶的紅酒出來,略倒了一杯底,端到顧婉凝面前。
顧婉凝接過酒杯,微一仰頭,便喝盡了,她手指微顫,將酒杯遞迴虞浩霆手中,抬眼望著他。
他這樣高,她仰著頭還不到他的肩膀。她想起這些天來的每一件事,她費了那樣多的氣力,花了那樣久的心思,冒了那樣大的風險,可是到了他面前,每一件都是荒廢,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沉靜:「你放了我弟弟,我就在這裡陪你。」
她說得這樣決絕,如投石入湖,在她和他之間激起了一圈圈漣漪,盪漾開去。不知是酒意還是怒意,她瑩白的兩頰酡紅深深,澈如寒潭的眸子裡如霧如淚,酒液潤澤過的唇色一片瀲灩。看得虞浩霆心中一亂,他原只是為了消遣,想著哄她走了便是,然而此情此景,竟是一個措手不及。虞浩霆強壓下心頭悸動,迎上她的雙眸,做出一派漫不經心來:「你知不知道,我要你陪我做什麼?」
顧婉凝容色更豔,卻沒有了此前的驚懼,她盈盈抬手,解開了領間的兩粒旗袍紐子,頸間一涼,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,柔荑滯了一滯,又摸索著滑向鎖骨……虞浩霆喉頭髮緊,不等她觸到襟邊,便猛然捉住了她的手,顧婉凝一怔,想要抽回自己的手,卻被他牢牢扣住。虞浩霆攬過她的腰肢,儘管隔著衣裳,仍是燙得她渾身一顫,「不要!」兩個字未來得及出口,眼前一暗,虞浩霆已經覆上她的唇。
這樣的親密是她從未遇過的,顧婉凝閉緊了雙眼,無數個念頭在她腦海中紛至沓來。他放開了她的手,她本能地去推他,卻無濟於事;她搖著頭想要躲開他的唇,他卻已扳住她的臉頰,那樣的柔軟清芬,叫他幾乎不能自已……而陌生的男子氣息讓顧婉凝只覺得暈眩,溺水般攀住他的手臂,剛一張口呼吸,他竟然吮住她的舌,這樣的掠奪已超出了她想象之外,顧婉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掙扎中一聲低泣,淚水奪眶而出,虞浩霆突然放鬆了她,只是手臂仍環著她的身子。
顧婉凝雙手抵住他胸口,喘息不定,淚痕宛然,只聽虞浩霆在她耳畔說道:「你不願意就算了,我叫人送你回去。」說著,便放了手,顧婉凝身子一軟,幾欲跌倒,虞浩霆連忙扶住她手臂,她藉著他的力氣凝神站定,別過臉去,聲音細不可聞:「我沒有不願意,我只是忍不住……」
說著,她已回過頭來,仰起緋紅的一張小臉,櫻唇微顫著在虞浩霆薄如劍身的唇角輕輕一觸,虞浩霆一驚之下,不覺痴了。
顧婉凝見他沉默不語,強忍住眼淚,低垂螓首不敢看他,卻伸手去解他戎裝的紐扣。虞浩霆只覺得自己的忍耐已到極限,伸手攬起她的身子,將她打橫抱起,顧婉凝驚呼一聲,又被他低頭吻住,出了門方才放開。
走廊裡燈光一亮,顧婉凝忍不住將臉埋進了他懷中,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胸腔,卻什麼都不敢看亦不敢想,只是僵著身子,眼淚一點一點浸溼了虞浩霆胸前的衣裳。
終於,她覺得自己被放了下來,身下一片涼滑,還未睜開眼睛,那熾熱的男子氣息便已壓了下來,虞浩霆的唇輕輕在她頰邊頸間逡巡。顧婉凝纖細的手指本能地在身畔一抓,滿手柔順,竟是絲被,她忽然驚駭起來,卻不敢去推他,身體麻痺一般僵住了。虞浩霆一隻手環著她的身子,另一隻手從她旗袍的裙衩裡撫上了她的膝,他手上有常年握槍磨出的繭,從她肌膚上劃過,激得她戰慄起來,卻又提醒著她這是怎樣一場交易。
他進來的時候只按開了床頭的一盞檯燈,乳白色紗罩濾過的薄光灑下來,照見她烏如夜色的一頭長髮。虞浩霆望著她蝶翅般不住顫動的睫毛,忽然停住了動作,將她緊握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扳開,只見掌心裡已被她自己的指甲嵌出了幾彎小小的粉紅色月牙。虞浩霆將手臂彎在枕邊,撐起身子,壓抑著沉重的氣息,用手指繞著她頰邊的一縷青絲:「你現在後悔,還來得及。」
顧婉凝睜開眼,便看見虞浩霆午夜寒星般的眸子正燃起一簇火花來,彷彿能灼傷她一般。她無力地抵住他的肩,幽幽如泣:「你答應我的事,要算數。」話猶未完,虞浩霆已烙印般封住了她的唇,箍住她的手臂那樣緊,貼住她的人那樣燙,她竟真的掙不脫了……
霍仲祺並沒有去玉堂春。
虞浩霆離了陸軍部,汪石卿忙個沒完,他也就懶得熬在辦公室了,只是出了陸軍部百無聊賴,連去尋嬌蕊的興致也沒有,一個人漫無目的開著車,不知不覺卻到了南園。遠遠望見一片無邊無際的粉白嫩紅暈染在雨絲裡,如同浸了胭脂水的絲綿。
許是下雨的緣故,一路上並沒有碰見什麼人,直走到「春亦歸」的水榭才見有兩三個散客。他一走近,一個嫋嫋娜娜的身影風吹柔絮般飄了過來:「霍公子今天好興致。」
霍仲祺懶懶一笑:「石卿他們都忙,只我這一個閒人來叨擾沈老闆。」
被霍仲祺喚作「沈老闆」的女子身材窈窕,一件極熨帖的藕色旗袍裹出玲瓏身段,腕上籠著一對翡翠鐲子,蓬鬆的鬢髮邊斜插著一枚蝶戀花鎏金銀髮夾,正是「春亦歸」的老闆沈玉茗。
她對霍仲祺嫣然一笑:「我見今天沒什麼客人,剛叫新來的廚子試著做一回桃花鱸魚。你來得正好,幫我品鑑品鑑。」說著,便引霍仲祺上樓,早有一個梳著兩條長辮子的女孩子笑盈盈地沏了茶來。
竹簾半卷,雨絲橫斜,一味桃花鱸魚在盤中躺成了一韻晚唐詩。霍仲祺夾了一箸便放下了,只把細薄瓷杯裡的酒一飲而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