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看來這廚子手藝不精,不入霍公子的眼,明天我就辭了他。」沈玉茗聲音柔緩,說起話來總比別人慢上一慢,可就是這一慢裡,氣息纏綿,別有系人心處。
霍仲祺忙道:「沒有沒有,菜很好,只是我今天起得晚,飯也吃得晚,沒什麼胃口。沈姐姐,這裡沒有外人,你不要叫我什麼霍公子,我只把你當姐姐。」
沈玉茗掩唇一笑:「你自有一個大家閨秀的姐姐,我可不敢當。」
霍仲祺聽了,笑著說:「那我只把你當嫂子!說起來,石卿也真是放心,還不趕緊把你娶回家去。南園的桃花這樣盛,他便不怕來了別的賞花人嗎?」
沈玉茗秋波一橫,淡淡道:「他有什麼不放心的?」
霍仲祺見她神色黯然,心下懊悔冒失,趕緊說:「也是,除了石卿,哪還有人能入沈姐姐的眼。除非……」沈玉茗見他有意賣關子,便順著他問道:「除非什麼?」
「除非是我四哥來,否則再沒人能比得過石卿了。」霍仲祺笑道。
「你四哥不知道是個怎樣的人,你和石卿都這樣抬舉他。」沈玉茗渾不在意地說。
「沈姐姐,你來的這幾年,四哥一直不在江寧,過些日子我帶他來,你一見就知道了。」霍仲祺說著又喝了一杯酒,「我這一輩子最佩服的人就是四哥。」
「哎喲,你才多大,這就一輩子了。」沈玉茗花枝輕顫,笑得霍仲祺面上一紅。
「我小時候有一回淘氣,偷了父親的一方端硯去跟人換烏龜,父親知道以後光火得不得了,拿了藤條抽我,誰都勸不住。正好虞伯伯帶著四哥到我家來,他一看我捱打,衝上來便替我擋了一下。父親見誤打了四哥,這才停手,四哥一面護著我,一面說:‘誰都不許動我的人!’」
霍仲祺說著,莞爾一笑,端起酒杯呷了一口,又撿了一粒琥珀色的蜜棗放進嘴裡:「那時候我還不到五歲,四哥也不過七八歲年紀,只是後來……四哥在軍中久了,性子冷了些。」
他忽然想到顧婉凝的事,不免有些後悔,自己平日裡只一味廝混,雖然虞浩霆和他極親厚,但他卻甚少幫手料理江寧的軍政,否則,恐怕早就有法子幫她了。
沈玉茗見他神色惘然,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,不免詫異。汪石卿的一班袍澤裡,霍仲祺年齒最幼,性子也最活潑。霍家一門貴盛,他父親霍萬林是江寧政府的政務院院長,膝下除了一個女兒,便只有這一個兒子,從小到大都長在綺羅叢中,要風得風要雨得雨,再沒有心事的,今天這個樣子,倒是頭一回見,便笑道:「我看你今天像是有些心事,莫不是嬌蕊姑娘給你氣受了?」
霍仲祺聽了連忙搖頭:「你怎麼也知道這個?石卿告訴你的?」
沈玉茗笑道:「哪裡還用得著他來告訴我?半個江寧城怕都知道了,前天志興紗廠的徐老闆在這裡擺酒請客,還生了好久的悶氣,說他捧了嬌蕊半年多,誰知你一從舊京回來,便搶了去,隔著幾張桌子的人都在笑……那位嬌蕊姑娘我見過兩次,真真是人如其名,嬌若櫻蕊,女人見了也要動心的,你可是認真了?」
「玩笑罷了。」霍仲祺見她語笑嫣然,驀地想起顧婉凝那兩漩稍縱即逝的梨渦,便覺得心中起霧了一般,茫然對沈玉茗道:「沈姐姐,你眼裡看著旁人,心裡卻是不是總想著石卿?」
沈玉茗被他一問,心裡一潮,面上卻笑意更濃:「你還說沒有動心。趕緊離了這裡,去尋嬌蕊姑娘吧。」
霍仲祺搖了搖頭,又自飲了一杯:「沈姐姐,今天石卿不在,你肯不肯也唱一支曲子給我聽?」語氣中竟似帶著極大的歉意。霍仲祺雖然出身世家,但待人接物總是一片赤子之心,又極為人著想。沈玉茗聽他這樣問,便知道他的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