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當值的隨從參謀楊雲楓端了一碟切好的三明治遞過來給他:「四少還沒起來呢,你跟我們在這兒吃點東西,等衛朔那邊叫人,再一道過去吧!」他口中的衛朔是虞浩霆的侍衛長,正是前一晚用槍抵住顧婉凝的那人。衛朔的父親是虞家的舊僕,他從小便養在虞家,和虞浩霆寸步不離,連虞浩霆去德國讀軍校,也是他在身邊。霍仲祺聽楊雲楓這樣講,奇道:「你們就這樣偷懶,也不去問一問,四哥今天是不舒服嗎?」
虞浩霆自幼有大半時間都在軍中,起居作息被虞靖遠管束得極其嚴苛,每日六點之前必定起床,即便是年節假日也不例外,這個鐘點還未起身,除了生病,霍仲祺一時竟想不出別的緣故。
那一班侍從聽他這樣問,相視一笑,一個剛升上來的年輕人低聲飛出一句:「當關不報侵晨客,新得佳人字莫愁。」楊雲楓一聽,回頭狠瞪一眼,一幫人立刻噤聲,侍從室裡便安靜下來。
霍仲祺猜出幾分,心中卻更是詫異,和楊雲楓出來,走到廊下才笑問:「是什麼人?怎麼帶回官邸來了?」
楊雲楓低聲笑了笑:「昨天不是我當班,這事得問茂蘭。」
霍仲祺道:「衛朔呢?他也不知道麼?」
「他那個人你還不知道?石頭似的,一個字都不肯多說。」楊雲楓聲音放得更低,「我問了昨天跟著出去的人。說是個姓顧的女學生。四少回了江寧,口味倒也改了……」
楊雲楓自顧說著,卻沒察覺霍仲祺已經變了臉色,他起先還笑,待聽到楊雲楓說「是個姓顧的女學生」,胸口便如同被人重重擂了一拳!
姓顧的女學生?我姓顧,叫顧婉凝。姓顧的女學生!我是樂知女中二年級的學生。新得佳人字莫愁。姓顧的女學生。新得佳人,字莫愁……他只不肯去想楊雲楓說的便是顧婉凝,卻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來:那樣盈盈楚楚的一雙眼,那樣稍縱即逝的兩漩梨渦,她那樣清,直清到讓人覺得豔!畫樓西畔桂堂東。昨夜星辰昨夜風。滄海月明珠有淚。鳳尾香羅薄幾重。
他只覺得李義山的詩,一句一句寫的都是她。
也只能是她。
「不過,有人陪陪四少也好,這些日子……」楊雲楓正說著,一眼瞥見霍仲祺神情怔忪,臉色青白,忙問道,「你臉色這麼難看,昨晚沒睡嗎?」
霍仲祺勉強一笑,搖了搖頭:「我很少起這麼早,許是不太慣。」
虞浩霆也醒得很早,一醒,便看見顧婉凝猶帶豔意的睡顏。
他自知是做了一件極混賬的事情,卻下意識地將她環住,她睡夢中的氣息很輕,纖柔的身子嬰孩般蜷縮著,他便不大敢動,只是默然擁著她。
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冷的緣故,顧婉凝在睡夢中竟向他偎了一偎,虞浩霆忍不住便想起昨夜的春江宛轉,月照花林——他盡力溫存待她,卻還是弄疼了她,她不知所措的驚惶青澀,那樣怕他卻又那樣倔強,她不敢碰他,也不敢躲他,她不肯哭,也不求他,只是一味柔豔入骨地予取予求,無論他怎樣哄她,她都不說一句話,任由他一遍一遍地要她,直如他書房外頭那株西府海棠,在寒春細雨之中錯落搖曳,俯仰翩躚,一朵一朵吐著蕊綻在他懷中……忽然,顧婉凝輕吟了一聲,身子微微一掙,虞浩霆才發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將她錮得這樣緊了。虞浩霆只得替她裹好被子,披衣起身,怕再多耽一會兒自己又……他這樣想要她?
虞浩霆走到外面的小客廳,撥了侍從室的電話。楊雲楓一聽是他,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,卻聽虞浩霆聲音壓得極低:「上午的事情都推掉,有要緊的事交給石卿。」
楊雲楓剛答了聲「是」,便瞧見霍仲祺正跟他遞眼色,忙說:「四少,霍參謀在這裡。」虞浩霆聽了,想起一件事來,遂道:「叫他聽電話。」楊雲楓一面把聽筒遞給霍仲祺,一面朝那班侍從比了個手勢,眾人神情皆是一散。
霍仲祺接了聽筒問道:「四哥,昨天你找我?」只聽虞浩霆道:「嗯,昨天有件事要問你,現在不必了。不過,你幫我查一個人。」
霍仲祺心頭一跳,只聽虞浩霆話中似帶著笑意:「昨天你帶進陸軍部的那個女孩子,查一查她家裡還有什麼人。」霍仲祺只覺得胸口一窒,悶著聲音勉強答了一聲:「好。」
他茫然若失地放下電話,楊雲楓低低笑道:「不知道是個怎樣的美人,這樣動四少的心。」
虞浩霆回到臥室,見顧婉凝還沒有醒,心下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