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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戲言/只那一朵,便叫他覺得如過千山(5)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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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玉茗當年原是蘇浙小有聲名的崑腔小旦,眼看就要大紅大紫,卻被當地一個豪紳看中,硬要娶下做小。師傅和戲班不敢得罪那人,沈玉茗卻咬牙不肯,在婚禮前晚偷偷逃走。不料那豪紳竟買通了警察局局長,全城搜人,一搜出沈玉茗,當街便要拖走。她想起《桃花扇》裡的李香君,拼命掙出一隻手來,拔了簪子就往頸子上戳,眼看要香消玉殞,卻被人一把扣住——那是她第一眼看見汪石卿。

一個戎裝筆挺的青年軍官,靴子上的白鋼馬刺泛著冷光,面容卻清雋溫文,俯下身子淡如春水地對她說了一句:「姑娘小心。」

剎那間,周圍嘈雜的人山人海彷彿都不見了,只有他的手,他的眼,在她夢裡千迴百轉過的,她的良人。旁邊的警察還想上前拖她,卻被汪石卿一鞭抽落了帽子。

後來的事順理成章,已是虞軍重將的汪石卿舉手之勞便替她退了這門「親事」,而她也洗盡鉛華,隨他來到江寧。兩年前,「春亦歸」的老闆回鄉養老,汪石卿便買下這裡送給了她,只因為她愛桃花。

他一直待她極好。

只是,有些話他不說,她也從不問。他來,她便陪他;他不來,她便等他。她總疑心他心裡藏了另一個人,可是這些年下來,他身邊一個鶯鶯燕燕也沒有,只是她;她又疑心自己出身不好,於是著意不提過往,除非汪石卿要她唱,否則人前從不輕易開口,尤其不再唱崑腔,旁人尚不覺得,只有霍仲祺看出了端倪,對她格外尊重。

沈玉茗一笑,當下盈盈起身,從牆上取了琵琶,轉軸撥絃,錚錚然幾聲,已曼聲而歌:「東風著意,先上小桃枝。紅粉膩,嬌如醉,倚朱扉。記年時……草軟沙平,跋馬垂楊渡,玉勒爭嘶。認娥眉凝笑……」

霍仲祺含笑聽著,杯酒不停,聽她唱到「消瘦損,憑誰問?只花知」情辭悽切,也不禁黯然。待她唱完,霍仲祺忙讚道:「我是‘如聽仙樂耳暫明’,卻惹得沈姐姐傷春了。」

沈玉茗放下琵琶,默默無言,自倒了盅酒一飲而盡,道:「你坐一坐,我不陪你了。」霍仲祺望著她翩然而去的背影,搖了搖頭,又自斟了一杯。

「阿姊,霍公子像是醉了。」那拖著兩條長辮子的小姑娘下樓來對倚欄而坐的沈玉茗說。

沈玉茗上得樓來,果然見霍仲祺已伏在桌上睡著了。沈玉茗心道,小霍平日酒量極好,今天雖說一個人喝了不少悶酒,倒也不該這樣就醉了,又怕他著涼,便取過自己的一件青緞斗篷替他披上。霍仲祺卻渾然不覺,直睡到夜深,方才醒轉,聽得窗外雨聲頻密,四顧卻無人,抬腕看錶已近午夜,便挽著斗篷下了樓,卻見沈玉茗立在一張書案旁,這樣晚了竟還在臨帖。

霍仲祺走過去歉然道:「我一時放縱,連累沈姐姐這樣晚還不能休息。」

沈玉茗擱了筆,柔聲道:「你不在這兒,我也是這樣麼晚。」

霍仲祺看那一沓紙上,反反覆覆只是一首:「桃花淺深處,似勻深淺妝。春風助腸斷,吹落白衣裳」。而她用作帖子的扇面,一望便知是汪石卿的手筆,遂笑道:「沈姐姐,待會兒我把你這件斗篷帶回去,看石卿怎樣吃醋。」

沈玉茗從他臂上接過了自己的斗篷,催道:「你快走吧,不知道誰正等得心焦呢!」說著便招呼那長辮子的小姑娘,「冰兒,送一送霍公子。」

那喚作冰兒的小姑娘連忙答應著點起一盞杏黃的燈籠來,引著霍仲祺往外走。過了水榭,霍仲祺便道:「很晚了,還在下雨,你趕緊回去吧!」說著,從衣袋裡摸出兩塊銀洋,放進她手裡,「攢起來以後做嫁妝!」

冰兒面上一紅,嚶嚀一聲,扭身便走,卻聽得身後霍仲祺一聲輕笑,愈發害羞起來,直待腳步聲遠了,才回頭張望,夜色裡卻已瞧不見他的背影了。

沈玉茗望見冰兒提著燈籠不聲不響地立在水榭裡,便走了過去,卻見她竟沒有察覺一般,兀自痴痴瞧著迴廊深處,直到沈玉茗撫上她的肩,方才回過神來,趕忙將那銀洋遞出來,「霍公子給的。」說著,便低了頭。

沈玉茗不接那銀洋,只幽幽一嘆:「冰兒,小霍這樣的男人,不是你能想的。」

霍仲祺回到家的時候已近午夜,剛一進門便有傭人通報說虞浩霆那邊找過他,卻沒說是什麼事情。霍仲祺一聽正中下懷,想著明天一早就去見虞浩霆,或許能有機會提一提顧婉凝的事。好容易迷迷糊糊捱到六點鐘光景,便起身換了衣裳出門,徑直開車去了棲霞官邸。

霍仲祺一進側樓的侍從室,便有一陣咖啡香氣撲面而來,幾個值班的侍從正在吃早點,他一進來,就有人跟他打招呼:「今兒是什麼日子?霍公子這麼早。」

霍仲祺悠悠走到桌前,拿著杯子自倒了一杯咖啡,呷了一口,笑道:「這是翡冷翠的招牌藍山,你們倒會享受,一大早的這樣閒,四少今日給你們放假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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