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,天色已是一片深深的湛藍,車門一開,迎面一陣涼風,夾雜著草木清芬徐徐而入,顧婉凝渾身上下俱是一清。待她走出來站定,人卻驚住了。
只見山路兩側都植著高大的梨樹,此時正枝繁花盛,樹樹春雪,月色之下,流光起伏,愈發美不勝收。一陣風過,便有瓣瓣潔白飄搖而下,顧婉凝一伸手,恰有花瓣落在她指間。她心中驚喜,本能地便轉過頭去看虞浩霆。
虞浩霆正從侍從手裡接了軍氅走過來,見她這樣回眸一笑,不由怔住了。
虞浩霆自第一眼見她,便已然驚豔。兩人相處這些日子,顧婉凝每每清冷自矜,待他十分冷淡,一句話也不肯多說,偶有嬌羞氣鬧,已讓他覺得別有情致。然而眼前她這般明媚的容色,卻是他從未見過的——原來,她心中歡喜的時候這樣美,虞浩霆聽見自己心中深深一嘆,這回眸一笑,教人只堪心折。
顧婉凝見他凝眸望著自己,心中猛醒,立時便不好意思起來,轉過身子只抬頭去看那滿樹梨花。虞浩霆走過來,將手中的軍氅披在她身上:「山裡冷,先去吃飯,吃了飯我再陪你出來。」說著,自去牽她的手,顧婉凝身上一暖,猶自顧著看花,便忘了掙開。
直到虞浩霆拉著她進了一處莊園,顧婉凝才回過神來。只見這院落建在半山,亭臺樓閣皆是倚山而築,匠心野趣,木清花幽。她一路行來,聽得身邊山泉淙淙不斷,看那水面時,卻有霧氣瀰漫,竟是引的溫泉,她心下好奇,問道:「這是什麼地方?」
虞浩霆答道:「是我的住處。」
「你不是住在棲霞麼?」
「棲霞是總長官邸,這裡是我的住處。」
顧婉凝聽他這樣講,便嘀咕了一句:「虞四少好大的排場。」
「我小時候就住在這裡了。」
顧婉凝聽了,冷笑道:「帶兵的將領都這樣奢靡,怪不得四海之內山河零落。」
虞浩霆也不以為意:「你還真會煞風景。」
顧婉凝換過衣裳剛要出門,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捧了一件灰色的開司米毛衫過來:「顧小姐,山上涼,您多穿一點再出去。」顧婉凝接過來抖開穿在身上,那衣裳大了許多,那老婦人便過來幫她捲起袖子:「這裡少有客人,沒有備著衣物,只好委屈小姐了,這一件是四少的。」
顧婉凝道了謝,問道:「阿姨,請問您怎麼稱呼?」
那老婦人笑道:「小姐客氣了,我夫家姓文,您就叫我文嫂吧!」
顧婉凝見她幫自己理好衣服之後,仍不住打量自己,忍不住問道:「我哪裡不妥嗎?」
文嫂笑道:「小姐好相貌。」說著,便請她出門去吃晚飯。
顧婉凝跟著她穿過遊廊,便看見燈光明亮處是一座水榭,衛朔和幾個軍裝侍衛身姿筆挺地衛戍在四周,水榭中一個身影長身玉立,除了虞浩霆再不會有別人。
虞浩霆見她身上的衣服十分寬大,袖子捲了幾折才露出雙手,愈發顯得嬌不勝衣,便牽她坐下:「餓了吧?」
顧婉凝見桌上滾著一鍋醃篤鮮,邊上幾樣時令小菜,砂鍋裡另溫了粥,覺得真是有些餓了,坐下吃了幾口,才抬眼四顧,見春山如黛,涼月如眉,身畔波光盪漾,薄霧繚繞,不禁讚道:「這裡真是雅清。」
虞浩霆替她盛了碗粥遞過來:「你在國外那麼久,我以為你會喜歡棲霞多一些。」
顧婉凝卻搖了搖頭:「西洋的園林有時候太直白,他們皇宮裡的灌木都要修剪得一般高低,玩具一樣;若說野趣,就是山林獵場,全憑天然。中國的園林講究氣韻生動,就像你這裡,既順了山勢又不全憑自然,匠心借了天成,才是真的好。嗯……」略一沉吟,接著道,「就像他們喜歡鑽石和紅藍寶,要先設計好款式圖樣,再選大小合適的一顆一顆嵌進去,分毫不錯;中國人獨愛玉器,碰到真正好的材料,卻是要工匠依了那石頭本身的形態去琢磨刻畫,必得不浪費那一份天然造化才好。」
她說完,見虞浩霆並不答話,只含笑望著她,面上一紅,低了頭舀粥來喝,卻聽虞浩霆道:「你第一次跟我說這麼多話。」
顧婉凝面上更紅,「我再也不說了。
虞浩霆深深望了她一眼:「可我倒是很喜歡聽。」
一時吃過晚飯,顧婉凝要到外面去看梨花,虞浩霆便隨她出來,衛朔亦帶人在稍遠處跟著。顧婉凝這時才瞧見原來山路上下都佈置了崗哨,遠遠排開,看不到盡處,她剛才一心看花竟沒有發覺:「你到哪裡去都是這樣嗎?」
「差不多吧!」虞浩霆答道,「自我記事起就是這樣了。」
顧婉凝望著一簇簇雪白的花朵在月色溶溶中一片明迷,心中亦今夕何夕地迷惘起來。虞浩霆站在她身後,見她這樣出神地立在花間,伊人如畫,忍不住便將她攬在懷裡。這一攬卻驚動了顧婉凝,她肩頭一掙,虞浩霆反而摟緊了她:「山上風大,我怕你冷。」
顧婉凝道:「我不冷。」
虞浩霆手上卻絲毫不肯放鬆:「我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