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仲祺身子往後一靠:「我就知道你找我吃飯一定有事,幹嗎不在陸軍部說?」
汪石卿道:「這事不是公事。」
霍仲祺聞言促狹一笑,「你的私事來問我?你小心我告訴沈姐姐。」
汪石卿微一搖頭:「不過,也不能算私事。」
霍仲祺一愣:「你跟我還賣什麼關子?」便見汪石卿一個眼色,左右的隨從都立刻退了出去。
「到底什麼事?」霍仲祺夾起一片胭脂鵝脯,問汪石卿。
汪石卿啜了口茶道:「那位顧小姐,究竟怎麼樣?」
霍仲祺將筷子緩緩放在桌上,垂著眼睛細細嚼了那鵝脯,抬頭一笑:
「這你該問四哥。」
汪石卿也笑道:「我就是不方便問四少,才來問你。我還沒有見過她,倒是聽說——四少這一回很有心的樣子。」
霍仲祺低頭倒了一杯酒,輕輕一笑:「我也只見過她一次。」
汪石卿道:「一見之下,就能讓霍公子帶進陸軍總部去的,定然是個絕色。」
「四哥身邊的女朋友,哪一個不是絕色?」
「只是住進官邸,又讓四少帶到皬山的,卻只有這一個。」汪石卿正色說,「你見過她,也是你去查的她,所以我想問問你。」
霍仲祺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,擱了杯子道:「她叫顧婉凝,是樂知女中二年級的學生,今年十六歲,自幼喪母,父親叫顧鴻燾,是前任的駐英國公使,六年前派駐英國,之前在駐法使館任職多年,所以她一直在國外長大。顧鴻燾前年空難離世,她和弟弟就回了江寧。顧家遠在湄東,也不是什麼望族。所以,她在江寧除了外婆和舅舅之外沒有別的親人。只在學校裡有個好朋友叫歐陽怡,是歐陽甫臣的女兒。至於人嘛……」他一口氣說到這裡,似笑非笑地一展唇,曼聲道:
「野有蔓草,零露瀼瀼,有美一人,婉如清揚。」
說罷,便起身拿了衣服,一邊出門一邊道:「我知道的就這些了。」
汪石卿見他起身便走,也不留客,只想著霍仲祺剛才的話,「有美一人,婉如清揚」,他轉著手中的杯子,淡淡一笑:「邂逅相遇,與子偕臧?」唸到這裡,忽然想起霍仲祺方才的神色,心中一動。
霍仲祺出了明月夜,只覺得心裡悶得發疼。
他這些日子夜夜在玉堂春買醉,只為要忘了她,他也幾乎以為自己已忘了。而汪石卿這一問,輕而易舉便碎了他的心防。他從來沒有這樣不能說的心事,從來沒有這樣不能碰的傷處。他只覺得自己錯得厲害,他萬沒想到她會這樣決絕!
若他當初去請虞浩霆放人,必不會是今天這個局面。他真的是輕浮慣了,否則早該想到,在他和虞浩霆眼裡,可有可無的一個人,於她而言卻是不能離棄的骨肉至親。他見了她那樣悽惶的神色就早該想到,她父母離世,只有這一個弟弟,必是不惜代價去救人的。他覺得自己錯得厲害,錯到讓她為了一件根本不值得的事情去……
他這樣想著,車子忽然停了,前座的隨從道:「公子,到了。」
霍仲祺一看竟是到了玉堂春,心中愈發煩亂起來,厲聲道:「回家!」
那隨從愣了愣,也不敢多話,霍仲祺一向好脾氣,對下人從來都是有說有笑,從未這樣聲色俱厲過,況且今天又毫無緣由,不知道他這是鬧哪一齣,也不敢多問,連忙調轉了車頭。
霍仲祺一回到家就後悔了,還不如去陸軍部——他一進門,霍萬林的秘書徐益就告訴他,院長在書房等他,而且臉色很不好。霍仲祺只得硬著頭皮敲了書房的門:「父親!」
只聽霍萬林的聲音甚是低沉:「進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