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是喊口號、撒傳單終是有些單調,遊行的學生們忽然開始呼籲國人抵制洋貨,這一來,人們的怨氣總算有了實際的落點,連許多商家也都將原本極受歡迎的舶來品下了架,外國商鋪門可羅雀倒也罷了,有的竟被砸了櫥窗,連租界中一些外商僑領的私宅也頗受滋擾。幾國領事紛紛要求華亭市府派出警力保護,然而人雖派來了,卻總是推說不熟悉租界人事,難以動作,只在各個領館和僑領宅邸添了些人浮於事的守衛罷了。
不獨華亭,從瀋州、舊京,到江寧、衢昌,連最南邊的桐安、灃南等都會重鎮和港口城市亦紛紛加入其中,大有愈演愈烈之勢。直把正在華亭斡旋的行政院副院長龐德清忙得陀螺一般,諸般安撫,而虞浩霆卻似乎是鐵了心把黑臉一唱到底,才有外國領事跟他建議江寧政府派兵彈壓,他便頂了回去:「我的兵一向莽撞,一個不小心就像淞港一樣,反而唐突了貴國的僑民。」
此時,海外經濟大勢正每況愈下,這樣一折騰,在中國的外國商人也怨聲四起,原本和淞港摩擦無關的幾國平白被捲入其中,也開始不忿,想要早早平息事件,遂緩和了原先作壁上觀的態度,居間調停起來。
顧婉凝給謝致軒送來的那隻小狗起了個有些拗口的名字叫syne,整日逗弄,臉上漸漸多了幾分笑意,霍仲祺看著總算鬆了口氣,這才回家在父親面前應了個卯,在家裡吃過晚飯才回到悅廬來。
他一進客廳,便聽見隱隱有琴聲傳來,霍家在官邸和別墅中都有琴房,但自從姐姐出國之後就很少有人再動了,只是定期請人來校音保養。而且,這曲子聽起來也陌生,並不是社交場裡女孩子們常常愛彈上一段的《致愛麗絲》。他循著樂聲走到琴房,見門半開著,便放輕了步子走過去,只見衛朔筆直抖擻地站在房中,坐在琴邊的背影卻是顧婉凝。
霍仲祺聽著那曲子如水流般傾瀉出來,安然靜美,便停在了門口。他聲音雖輕,琴凳邊的syne還是立刻站了起來,滴溜溜的一雙眼睛望著他,慢慢走過來,半繞著他微微嗚咽著嗅了一遍,才又踱了回去。一曲終了,顧婉凝回頭對他淺淺一笑,「我一時興起,不知道琴的主人介不介意。」
霍仲祺斂了斂心神,含笑走了過來,「原來你會彈琴,我怎麼從沒聽你說過?我家裡的琴很久都沒人彈了,你要是喜歡儘管玩兒。」
顧婉凝翻著琴上的樂譜道:「我也很久沒彈過,都生疏了。以前在英國的時候,我也有一架琴,回來之後,就只在學校裡還練過一陣子。」
霍仲祺聽她語氣中帶了一點惋惜,奇道:「棲霞也有琴房的,原先……」他本想說原先霍庭萱住在棲霞的時候就在那裡練琴,覺得不妥,遂改口道,「原先虞伯母也常常彈琴的。」
顧婉凝搖了搖頭,「我不知道,棲霞太大了。」
霍仲祺笑著說:「你既然喜歡彈琴,怎麼不告訴四哥?別說棲霞有現成的,就是沒有,闢一間琴房出來,也不費什麼事情。」
顧婉凝隨手在琴鍵上按了幾個小節,無所謂地笑了笑,「不過是消遣罷了,也沒有特別喜歡。」
她說得輕淡,卻叫霍仲祺生出一股悵惘來,他百般想著要討她開心,卻連這樣的事都不知道,不僅他不知道,連虞浩霆也不知道,而她竟是從沒想過讓他們知道的樣子。霍仲祺心裡一苦,口中卻笑道:「你剛才彈的是什麼曲子?很好聽。」
「是德布西的《明月之光》。」
她這一句,霍仲祺聽了卻和沒聽也差不多。他在西洋音樂上頭所知極少,此時面上便有些赧然,顧婉凝見他沒什麼反應,便笑著說:「這是個法國作曲家,他到義大利的貝加莫旅行,很留戀那裡的風光,回去之後又讀到一首寫貝加莫的詩,叫《明月之光》,就寫了這首同名的曲子。貝多芬的《月光》雖然有名,其實跟月光沒什麼關係,倒是這一首卻是專為了寫月光的。」
霍仲祺心思並不怎麼在她的話上。
此刻,一窗夜色,燈暖人靜,她含了笑意娓娓和他說著,他心裡不知怎的忽然跳出那句總被人念得曖昧挑逗的「*一刻值千金」來,可他卻全沒有想到那些綺豔旖旎,只是一腔溫柔盈滿地湧在心裡。
鞦韆院落夜沉沉。花有清香月有陰。
原本蘇學士的「*」便是這樣的靜好,他那些倚紅偎翠的過往哪裡算是「*」呢?唯有眼前,她給他的,此時此地此心,才真真是「*一刻值千金」。
他臉上微微一熱,「我回來得晚了,只聽了個尾巴,你再彈一首給我聽聽,好不好?」
顧婉凝略想了想,沒翻樂譜便彈了起來。這曲子比方才那首簡單了許多,她一邊彈一邊輕聲哼唱了幾句,彈了兩個段落才停下來,對霍仲祺道:「這是首蘇格蘭歌謠,流傳很廣,歌詞也很美,叫《auldlangsyne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