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仲祺衝他一挑拇指:「石卿,你可真是我的知己!」
汪石卿哭笑不得,搖頭道:「你膽子也太大了。出了事怎麼辦?」
霍仲祺笑道:「能出什麼事?我扒的是徐益的車子,政務院又不遠。」
「你到底闖了什麼禍?叫你父親生這麼大的氣。」汪石卿皺眉問道。
霍仲祺神色一黯,沉默了一會兒,才無所謂地道:「沒什麼。」
他這樣一說,卻叫汪石卿有些擔心。小霍和他父親「鬥智鬥勇」這麼多年,每回闖禍之後都繪聲繪色跟他們講演。這一次竟不肯說,恐怕還真是有什麼棘手的事。只是他不說,自己也不好勉強,只得道:
「我還要去參謀部,你先在這兒暖和一會兒,有什麼事等我中午回來再說。要不,你先去見見四少?他這會兒正在辦公室。」
霍仲祺沉吟了一下,抬頭笑道:「我還有點事情,換件衣服就走,就不去煩四哥了。」
汪石卿聽了不由一怔:「你究竟惹了什麼麻煩?連四少都料理不了?」
「真的沒事。」霍仲祺展顏一笑,「四哥公事忙,我這點小事沒必要煩他。」
汪石卿只好點了點頭,走到門口,又折了回來,拉開辦公桌的抽屜,拿出一疊紙鈔撂到霍仲祺手邊的茶几上:「夠不夠你今天用的?」
霍仲祺抬眼望著他,墨黑的瞳仁裡皆是笑意:「石卿,你真是好人。」
汪石卿輕輕一嘆:「你就算躲著你父親,也要給家裡打個招呼,別讓你母親擔心。」
霍仲祺在汪石卿這裡略加洗漱,便開車去了竹雲路。
他這回從家裡跑出來便打定了主意要去找顧婉凝,他總要叫她知道他的心意,只是主意雖然定了,但一路上卻總免不了胡思亂想。
霍仲祺從小到大都是被寵慣的。他年紀小,生得漂亮,嘴又甜,在霍家自不必說,便是到了虞家、謝家也都極得寵,長輩溺愛,兄弟照拂,姊妹歡喜,養出了一副百無禁忌的脾性。他這些天琢磨下來,竟覺得怎麼跟家裡交代,怎麼跟虞浩霆交代,其實都沒什麼好擔心的。霍家就他這麼一個兒子,天大的禍闖出來,父親母親到最後也只能認了。
至於虞浩霆那裡,四哥處事從來都是果決磊落,既然撂開了手,那就是算了,再沒有為難顧婉凝的道理,況且,虞家四少想要什麼樣的曼妙佳人沒有?時間一久,也就記不得許多了。他和虞浩霆一向親厚,就算他和婉凝在一起,或許會叫四哥一時有那麼一點不痛快,可也不是什麼死結。大不了他帶她走,國內不夠遠就出國去,叫他們眼不見心不煩就是了。
此時真正叫他忐忑的,就只有顧婉凝的心意。當初他替虞浩霆去查顧婉凝的時候,就著意問過,知道她並沒有什麼男朋友。那麼,倘若她連虞浩霆都不喜歡,那她會喜歡什麼人呢?
他這二十年認識的人裡,世家子弟、青年才俊如過江之鯽,可平心而論,叫他自認低了一頭的只有虞浩霆,連邵朗逸他都覺得不夠……倒不是說邵朗逸不好,只是邵朗逸為人處世總讓他覺得有種無可名狀的淡,對人對事對情對景看似春風和煦,其實淡不留痕。謝致軒那樣的是玩世,邵朗逸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卻只有一個「厭」,甚至他連「厭」都厭得意興闌珊,納蘭詞裡頭那句「不知何事縈懷抱,醒也無聊,醉也無聊」,真真切切說的就是他。
可四哥不一樣,人人都覺得虞浩霆孤冷傲岸,可是人人也都不得不說他傲得起。從小到大,不管在哪兒,不管做什麼事,只要有虞浩霆在,絕不會有人能比他做得好,就連軍需物資的賬目數字他聽過一遍都能記住,汪石卿都自愧不如。他回國這幾年,從鄴南前線到舊京再到江寧,提起虞四少誰都要說一個「服」字。羅立群、許卓清那班心高氣傲的軍中少壯起初都覺著他不過是仰仗父蔭,誰知沒過多少日子,不是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,就是叫他籠絡得肝膽相照。
這幾年虞靖遠軍政事務繁忙,身體也不如從前,定新軍校和幾所士官學校的開學、結業典禮多叫虞浩霆替他觀禮、授劍,虞浩霆的訓辭從來不用秘書擬稿,無論是家國天下安內攘外,還是袍澤弟兄披肝瀝血都是侃侃而言,激揚飛越,極受稱道;到後來,他在學校頭一天講過,隔一日便會見報。
霍仲祺跟著去湊過兩回熱鬧,只覺得他那一身傲氣偏偏就激出了旁人的豪情萬千,他雖然冷,反能熱了別人的血。連邵朗逸那樣萬事無可無不可的人,也願意為了他攪到這萬丈紅塵裡來。
所以,姐姐鍾情虞浩霆他一點都不覺得奇怪,可是,顧婉凝怎麼就不喜歡他呢?
他知道虞浩霆對婉凝是真的動了心,他對著她,別說傲氣,就是脾氣也不剩下什麼了,連蘇家的人他都肯應酬。可誰都看得出來,顧婉凝在他身邊不快活。
虞浩霆尚且如此,那他呢?他拿什麼跟四哥比?討女孩子歡心嗎?
「想君白馬懸雕弓,世間何處無春風」,就因為這個,他在她心裡輕浮浪蕩這一條算是坐實了。
不過,她總是不討厭他的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