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茂蘭撫著她的頭髮,眼中都是溫潤的笑意:「怎麼不說話了?」
卻聽秋月白低低道:「我原想著,將來不管怎麼樣我都跟著你,你要是娶了太太,我就去給她做丫頭,可是後來一想,我這個樣子,到哪裡都是拖累別人,就是想去伺候人,也……」
「你這說的都是什麼?」郭茂蘭眉頭一皺,截斷了她的話,「不許再胡思亂想了。」
秋月白卻搖了搖頭,幽幽說道:「你對我好,我知道,可我自己的事,我也知道。之前那位顧小姐,我雖然看不見,也能覺得她……是個知書達理的大家小姐,我這樣的人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。」
郭茂蘭聽著心中一嘆,顧婉凝雖然不是什麼世家千金,但她父親是旅歐的外交官,自幼教養最是諳熟禮儀,又經慣了儀典華堂,舉手投足間的風華優雅便是江寧等閒的名門閨秀也多有不如,更何況月白?當下笑道:「幹嗎要和別人比呢?」
秋月白咬唇道:「我不是要和別人比,只是你的長官既然有這樣的女朋友,你將來總也要有一個端莊賢淑、不被人笑話的太太,我知道我是不成的……你……別因為我的緣故耽擱你……」她聲音越來越輕,說到後來已細不可聞。
郭茂蘭失笑道:「你怎麼會這麼想?誰說人人都得喜歡一樣的女孩子?我偏就喜歡你!」郭茂蘭說著,捧起秋月白的紅暈未退的一張小臉,吻了下去,月白嚶嚀一聲,把臉埋在了他懷裡。良久,才抬了頭輕聲說:「等顧小姐和你的長官成親的時候,你記得告訴我,我送件禮物給她。」
郭茂蘭聞言臉上笑意慢慢淡了下來:「他們不在一起了。」
「不在一起了?」秋月白先是詫異,隨即神色一黯,「那我以後是不是見不著她了?齊媽說,顧小姐就是戲文裡唱的‘驚人豔,絕世佳’,要是真有傾城傾國的美人兒,也就是那個樣子了。」
郭茂蘭聽了,默然片刻,忽然極低地吟了一句:「如何四紀為天子,不及盧家有莫愁。」
「你說什麼?」月白困惑地問道,郭茂蘭揉了揉她的頭頂,笑著說:「沒什麼。你呀,就是個林妹妹的性子。我先走了,過兩天再來看你。我不在,你不許胡思亂想。」
郭茂蘭走了好一陣,月白才轉身回房,抱著月琴彈了幾聲,低低唱道:「高高山上一樹槐,手把欄杆望郎來。娘問女兒你望啥子?我望槐花幾時開……」
那年,她十三歲,跟著父親從崇州到舊京來投奔親戚,誰知到了舊京,卻是兩眼一抹黑,找了幾個月親戚沒找到,身邊的盤纏卻花光了。萬般無奈之下,父女二人只好沿街賣藝,那時候,她只會唱些家鄉的小調,舊京的人多半都聽不懂,說是賣藝,其實跟乞討也差不多了。原想著攢下些路費就回鄉的,不料才捱了一個月,父親就病倒了,她實在沒有法子,只好在街邊插草自賣,為父親求醫。可她一個瘦小伶仃的女孩子,雙眼皆盲,便是自賣自身也難有人肯出錢。
正巧郭茂蘭路過,看她形容可憐,便丟下兩塊大洋給她。秋月白在街邊跪了半天,好容易碰上一個肯給錢的,也不知他是男是女,就一把扯住:「您大慈大悲,再添點錢,買了我吧。」
郭茂蘭一愣,皺眉道:「我不買人,你快放手。」
秋月白聽出是個年輕人,雖然羞懼,但卻顧不得了,只是死死拉著他的衣袖:「先生,求求您了,只要您能幫我父親請醫抓藥,我……我給您的太太當丫頭,做牛做馬都行。」
當時郭茂蘭剛從定新軍校畢業不久,在舊京的警備司令部做事,他一時好心,攬了秋月白這件事,只想著幫她父女二人渡過難關罷了。沒想到月白的父親奔波勞碌之下,舊疾復發,已然心力交瘁,勉強撐了兩個月,竟撒手西去了。郭茂蘭幫她葬了父親,本想託人帶這小丫頭回鄉去,但月白父女二人原本就是因為在家鄉無依無靠,父親又知道自己身體不好,才帶了她來舊京。郭茂蘭待要和她商量,秋月白左右就只有一句:「你就當是買了我吧。」
郭茂蘭被她纏得急了,甩出一句:「我買你有什麼用,你會幹什麼?」
秋月白卻被他問傻了,兩行清淚直直淌了下來,郭茂蘭一見,也懊悔失言,剛要哄她,卻聽秋月白猶帶著哭腔開了口:「我會唱歌。」說著,便嗚嗚咽咽唱道,「高高山上一樹槐,手把欄杆望郎來……」
郭茂蘭心頭一軟,伸手抹了她的眼淚:「那你跟著我吧。也不要再說什麼買你的話了。」
於是她就留了下來,連「月白」這個名字也是郭茂蘭給她改的。她本名叫「小荷」,郭茂蘭說,「小荷」好聽,也像她的人,只可惜她姓秋,未免有些不合時宜,於是就改成了「月白」,說是一句唐詩裡有。這些她似懂非懂,但只要是郭茂蘭說的,她都覺得是好的。
她以為郭茂蘭要帶她回家當丫頭,沒想到郭茂蘭卻說自己是個軍人,孤身在外,沒有成家,單獨找房子安置了她,又另請了用人悉心照看,只說是自己的表妹。待知道她並不是天生雙眼皆盲,乃是九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,才落下的病灶,郭茂蘭又幾番請醫問藥幫她醫治,卻都毫無起色,才漸漸擱下了。只是除此之外,郭茂蘭並不常來見她,偶爾來一次也不過是帶些新鮮的吃食玩意兒給她,說幾句話就走。照料她的傭人平日裡和秋月白閒話,免不了品評到郭茂蘭身上,只說這位表少爺如何一表人才。
如是兩年,秋月白心裡卻時常惴惴,她也幾次鼓了勇氣問郭茂蘭為何要收留自己,郭茂蘭卻總一笑置之:「不是你要跟著我的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