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像小鹿在位元山上。
可他呢?
他的眼不是溪水旁的鴿子,他的唇也不像百合花滴下沒藥汁,他給她的從來都不是芳樹佳果的葡萄園,而是崩潰中如火焰的電光——放在心上如印記,戴在臂上如戳記,驚心動魄,如死之堅強。
虞靖遠病故的訊息雖然驚人,但除了極盡哀榮的葬禮之外,江寧的軍政局勢並沒有太多波瀾。實際上,這一年多的時間裡,虞軍的殺伐決斷便一直都在虞浩霆手中,如今只不過是他名正言順地「暫代」了總長的職位,甚至,軍中的人事都沒有再做什麼變動。
夏日將盡,卻仍是暑熱炎炎,傅子煜下了車,不過一段百步遊廊,已走出了一身汗意:「三公子。」
「坐。」
邵朗逸靠在藤椅上,身畔的一片翠竹鳳尾森森,竹影映在他淡青的長衫上,仿若散落的水墨冊頁,讓人一見便生清涼之感。邵朗逸看了看他,笑道:
「今天我這裡正好還備了杏仁豆腐,你嚐嚐看,和你從前在家裡吃的,是不是一個味道?」
一時丫頭送了甜品過來,傅子煜嚐了嚐,亦是冰涼甜潤,入口即化,但還是和北方的味道有些不同,只是無論哪裡的做法他都不甚了了,只說:「都是涼甜的吃食,也差不多。」
邵朗逸微微一笑:「那文廟街的清唱姑娘和韓潭巷的清吟小班,也差不多嗎?」
傅子煜一愣,剛剛消下的汗珠又滲了出來,虛著聲音道:「三公子,我……」
傅子煜籍貫辛平,家中亦是當地的鄉紳大戶,早早就為他娶了妻室,父母中意的女子自是溫婉賢良,只是不甚合他當初的少年心意罷了。他從軍之後,一路升到軍情五處,大半時間在江寧,這兩年亦常常到舊京公幹。他先是在江寧安置了一個清唱女子做外宅,今年又在舊京的韓潭巷重金贖了個清倌人出來。他自己乾的是秘密監察,行事極為謹慎,卻沒想到這些事情竟已然連邵朗逸都知道了。
傅子煜額上冒汗,邵朗逸卻仍是一派閒散:「這些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。做到你這個位子的人,都有自己找錢的法子,你自有分寸,我也不必問,無非是不要讓別人捉了痛腳。」
傅子煜這才放下心來,起身答道:「是。」
邵朗逸卻突然目光一凜,冷冷道:「你的人去盯著汪石卿是什麼意思?」
傅子煜被他看得心中一驚,忙道:「屬下沒有別的意思。只是四少此前在人事上斷斷續續多番動作,早有鼎故革新之意,所以……」他正斟酌說法,邵朗逸已替他說了出來:「所以你擔心四少藉故去動邵家的人。」
傅子煜點頭道:「三公子明鑑,屬下行事並無半分私心。若一定說有,也是為邵家。」
「我明白,你坐下吧。」邵朗逸的臉色緩了下來,淡然一笑,「不過,有一件事你要記住,你是邵家的人,也是虞軍的人;浩霆是我弟弟,更是代任的參謀總長。我也好,四少也好,不管做什麼事都是為了江寧一系,四少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。你不要自作聰明,你要是動了這個心思,讓下頭的人怎麼想?」
傅子煜肅然答道:「屬下明白。」
邵朗逸端起手邊的一碗陳皮豆沙,一邊舀著一邊問:「顧小姐回江寧了嗎?」
傅子煜聽他轉了話題問到顧婉凝,總算吁了口氣,笑著說:「沒有。顧小姐在舊京很忙。」
「哦?」邵朗逸擱了勺子,問道,「現在是暑假吧?」
「是。不過顧小姐又考了燕平女大,要在那邊接著念大學。」傅子煜解釋道,「她這些日子在一家報館做實習編輯,每個禮拜還有兩次要到秦伯然的遺孀那裡去教兩個孩子彈鋼琴。」
邵朗逸聽了眉頭微蹙:「秦伯然是?」
「秦伯然是華亭鹽業銀行的董事,四年前病故,秦夫人就帶著一雙兒女回了舊京。」傅子煜猶豫了一下,又笑道,「燕平大學的學費一年要兩百塊,校服要十塊錢,一張借書證也要五塊錢,算是如今最貴的了。」他心下忖度,顧婉凝從前畢竟是虞浩霆的女朋友,身上尋常一件首飾就名貴非常,怎麼也不至於短了學費。但除了這個,他倒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的緣故。
邵朗逸略一思忖,道:「回頭你找人尋個名目,到學校裡去設個獎學金。還是那句話:不要讓她知道。」
傅子煜口中答「是」,卻暗自心驚,這位顧小姐身份尷尬,三公子雖然不便直接出面照拂,但卻也犯不著花這樣的心思和手段。他一路走出來正好碰上孫熙平,心中一動,便叫住了他,佯作漫不經心地問道:「我前陣子不在江寧,有件事想問問孫副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