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出來得急,沒換衣服,這樣到學校來找你,沒關係吧?」霍仲祺見她跟一個擦肩而過的同學打招呼,輕聲問道。
顧婉凝歪著頭看了看他,笑道:「沒關係。休息日的時候,我們學校附近常能看到軍官,不過,都是空軍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好像是昌懷有一個空軍基地,找個飛行員做男朋友可是件頂時髦的事。剛才上樓叫我的那個女孩子,就有個空軍男朋友。」顧婉凝說著,輕輕一笑,「不信,你回頭去跟他們借身空軍制服,再來跟我們學校的女生搭訕,不敢說有十足的把握,六七成還是有的。」
卻見霍仲祺笑著搖了搖頭,「你忘了我跟你說過的,我如今可是一心一意只做好人了。」
顧婉凝絞著手袋的鏈子想了想,狐疑道:「你是不是在江寧惹了什麼麻煩,才躲到舊京來的?」
「你就不能想我一點好的?」霍仲祺皺眉道,「你走了之後,我可一直都在前線呢。」
他這句話說得正經,倒讓顧婉凝有些赧然:「是我小人之心了。我暑假的時候可能會到報館去實習,要是霍公子以後在戰場上成了英雄,可要給我個做採訪的機會。」
霍仲祺笑道:「那還是算了。在戰場上當英雄,一不小心就是烈士了。」
兩個人說著,已經走到了學校門口,霍仲祺的車就停在路邊,卻不是警備司令部的車牌,而是一輛米黃車身的凱迪拉克,夜色之中頗為顯眼。霍仲祺見她打量車子,微微一笑:「這車不是我的,一個朋友剛從美國訂回來,借給我玩玩兒。」
車子開出了一段路,霍仲祺和她談笑了幾句,忽然覺得顧婉凝沒有方才在學校裡那樣活潑,悄悄打量了她一眼,卻見她眉宇間一片惘然。
不管是在國外還是回國之後,顧婉凝坐車都極少坐在副駕,她還記得那天和虞浩霆從國際飯店出來,他開了車帶她去芙蓉巷,她從來沒見過他自己開車,很覺得新鮮,看了他好一會兒。他的側臉很好看,眉峰軒傲,眼尾狹長,那天,他穿了身淺灰的西服,打了煙紫的領帶,她私心揣度,甚至覺得他有些太過好看了,或許是因了這個緣故,他才總是習慣著軍裝嗎?用戎裝凜冽淡去幾分濁世佳公子的風華翩躚。
「你在想什麼呢?這麼入神。」霍仲祺偏過臉問她。
「沒什麼,想我小時候的事。」
「小時候?」霍仲祺低低重複了一句,笑著說,「我小時候頂淘氣的,你呢?」
顧婉凝唇邊浮著一縷淺淡的笑意:「我也淘氣過一陣子,後來就懂事了。」
小霍仔細看了看她,笑道:「我倒想不出,你淘氣起來是什麼樣子。」
她淘氣起來是什麼樣子,她自己也快忘記了吧?
自母親離開之後,她就再也沒有淘氣過了,一次也沒有。從她在報紙上看到那張婚禮的照片開始,她就知道,所有事都不同了。
「父親」沉默溫雅,和記憶中寵溺縱容她的那個人全然不同。她不明白為什麼他能耐心地照料她和旭明這麼多年——只因為母親在他生命中短短一瞬的驚鴻照影嗎?
「疏影的小詞填得很有心思。」他談到母親,就像說起一個深鐫於記憶中的摯友。父親總希望給她最好的教育,她知道,他大約是很希望她能像母親一樣,否則,他就覺得有愧於那個風華卓然的女子。
對她而言,他與其說像一個父親,倒不如說更像一個老師。不是他不夠疼愛她,而是從母親離開的那一刻,她就在小心翼翼地度量著這疼愛的尺度。她知道,他對他們並沒有義務。她不願意再給他添任何麻煩,她不挑剔,沒要求,彈琴跳舞讀書,用各種各樣的事情來消磨精力和時間。他儘量扮演好一個父親的角色,她便努力去做一個最乖巧懂事的女兒。
一直到她十四歲生日那天,她覺得自己是個大人了,於是直白地問他:「你是不是愛我媽媽?」
他的回答並不讓她滿意,他說,人和人之間的感情有很多種,即便是愛,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方式。
她追問:「那你呢?」
他並不信仰基督,那天卻引了一段《新約》:「哥林多前書裡說:愛是恆久忍耐,又有恩慈……凡事包容,凡事相信,凡事盼望,凡事忍耐。」
她沉默了一會兒,冷笑道:「這麼說,我媽媽的愛是不夠包容忍耐了?」
顧婉凝對葡國菜印象不多,只記得鱈魚和葡撻,點了這兩樣,其他的便索*給侍應。等侍應生過來上酒,顧婉凝瞥了一眼那酒,卻有些吃驚,葡國自產的白葡萄酒按理說也不錯,可那侍應取來的卻是一瓶舊年的羅曼尼·蒙哈榭,她忍不住對霍仲祺道:「酒是你點的嗎?」
霍仲祺無所謂地一笑:「我叫他們選一瓶最好的來,怎麼了?」
顧婉凝抿了抿唇:「還真是最好的。」說罷,又看了看周圍,葡式餐廳不像法國餐廳那樣精緻奢華,即便她穿得簡單,也不算失禮,四周的桌布是輕暖的粉紅色,許多裝飾都和海洋有關,不知道餐廳主人是不是還在追念早已湮滅了幾個世紀的帝國榮光,只是其他的桌子都是空的,她不免有些奇怪:「今天是禮拜六,居然沒有什麼人。」
「這餐廳剛開,知道的人少。」霍仲祺一邊說,一邊拿起酒杯衝她點了點頭,「你能不能喝一點?」這家餐廳剛開是不假,但卻不至於沒有客人,只是他提前打好招呼包下全場罷了,連酒也是他提前預備好的。
顧婉凝輕輕轉了下杯子,抬手在杯子上虛劃了一下,笑道:「白蘭地我能喝到這裡,這個還可以多一點。」
兩個人吃了飯出來,霍仲祺剛要給她開車門,顧婉凝卻停住步子,想了想說:「你喝了酒,還是不要自己開車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