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仲祺一愣,見她兩頰嬌紅,水汪汪的眼睛認認真真地瞧著自己,心裡一陣酥麻,連忙點頭道:「那你稍等一會兒,我打電話叫人過來。」
顧婉凝卻搖頭道:「現在還早,我坐電車回去好了。」說著,朝前面一指,「那邊就有電車站。」
霍仲祺沉吟了一下,笑道:「好,那我先送你回去。」
初春的晚風雖然沒了冬日呼嘯凜冽的氣勢,但吹在人身上仍是寒意十足,他們在站牌下等車,霍仲祺背對著風口擋在她身側,顧婉凝向他柔柔一笑:「沒關係,剛剛才喝了酒,我不冷的。」
暖黃的燈光下,她眸光瑩亮,面上如同被胭脂暈過,頰邊、眼尾都泛著淡淡的荔紅,那嬌潤的顏色直從他眼裡沁到心裡,霍仲祺連忙移了目光:「就是剛喝了酒,才怕吹風。」想了想,又正色道,「我也看出來你能喝一點,不過,你一個女孩子以後跟人在外頭吃飯,最好不要喝酒……」
他正說著,忽然覺得顧婉凝打量他的神情有些怪異,便住了口,「怎麼了?」
顧婉凝眉眼之間俱是忍俊不禁的笑意:「我在聽霍公子教訓呢。你這個樣子,倒跟我們那個舍監差不多。你放心,旁人可拿不出這樣好的酒來給我喝。」
霍仲祺一聽,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,分明是自己約她出來吃飯,又特意備了酒,這會兒反而在這裡一本正經地說教。
顧婉凝猶自抿唇笑道:「不過,你今天運氣倒好,沒有碰到我們的舍監,下次要是被她撞上,才有得你受。之前我們宿舍有個女孩子晚了五分鐘回來,被她數落了半個多鐘頭才罷休,從《聖經》一直講到《朱子家訓》。
「還有一次,董倩的男朋友來找她,被舍監截住了,把籍貫身世、部隊長官全都查問了一遍才放過。後來董倩跟我們說,那位湯少校的事情,恐怕連她知道的都沒有舍監清楚……」
霍仲祺望著她笑語盈盈,心思卻只停在那句「下次」上。
下次?
他沒聽錯,她是說下次,她願意他再來見她嗎?那麼,別說是被舍監教訓,就是槍林彈雨裡要他衝過去,他也肯的。
「零零」的電車聲響驚動了心潮起伏的霍仲祺,兩人上了車,售票員打量了他們一眼,對霍仲祺道:「長官,買票嗎?」
霍仲祺點了下頭,從衣袋裡摸出一塊銀元遞了過去。那售票員看了看他,低著頭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,卻不去接他的錢。顧婉凝連忙從手袋裡找出幾個銅元來:「雙虹橋。」那售票員又覷了覷霍仲祺的臉色,才接了錢撕票給她。
他們往後走了幾步尋了位子坐下,霍仲祺才輕聲問顧婉凝:「怎麼電車上買票不找錢的嗎?」
顧婉凝莞爾笑道:「兩張票只要六個銅元,你拿一塊大洋出來,讓他數一百幾十個銅元找還你嗎?人家還以為你是不肯買票,才故意為難的。」
霍仲祺想了想方才那售票員的神情,低頭一笑,瞥見顧婉凝手裡的車票,便道:「你給我看看車票。」
顧婉凝知道他沒有坐過電車,事事新鮮,便把車票遞了過去,霍仲祺拿在手裡看了看,感嘆道:「原來坐電車這麼便宜。」
他們前頭亦坐了一男一女,女的一直絮絮說著什麼,過了一陣,聲音漸高,男的卻端坐著一言不發,彷彿是夫妻吵架的樣子。只聽那女子說著說著,聲氣憤然起來:「你老實同我講,那個許小姐是不是對你有意思?」
那男人四下看了看,低聲道:「哪有這種事?」
女子浮誇地冷笑了一聲:「你怎麼知道沒有?難道你問過她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什麼沒有?是你沒有問過她,還是沒有這回事?」
「沒有就是沒有。你不要整天亂想,她不過是待人活潑熱情些罷了。」
「你急著替她撇清什麼?活潑?那個妖妖調調的樣子到了你們男人眼裡就是‘活潑’‘熱情’……」
「有什麼事回家裡去說,在外頭嚷什麼?」
「她做都做得出,我說說又怎麼樣?你別想糊弄我,你到底和她有沒有事?」
「我都說了沒有,你還要怎樣?」
「你以為我會信你嗎?」
「那你還問我做什麼?」
「我就是要聽你一句真話。」
「那還是沒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