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婉凝知道他是無心,若無其事地搖頭一笑:「不用了,也不會很好看。」
火車越向南行車,窗外漸漸有了綠影,顧婉凝的話卻越來越少。行至江寧地界,暮色蒼茫,稀疏的雨點打在車窗上,幾顆碰在一起便匯成一線水流飛快地流淌下來。她望著一道一道疊上去的水痕,正出神間,忽然有人用手指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,她這才發覺,不知什麼時候,自己的手指竟緊緊攥著身邊的桌旗流蘇。她連忙鬆了手,倉促一笑,小霍卻不說什麼,只遞給她一杯溫熱的紅茶。她把杯子捧在手裡,茶熱透過瓷杯散發出淡淡的暖意,輕輕呷了一口,心緒漸漸沉靜下來,外頭的雨勢卻越來越緊了。
韓玿安排了人早等在站臺上接站,等車子開到青榆裡,卻只能在巷口停下,婉凝要推門下車,霍仲祺連忙抬手虛攔了一下:「外頭雨大,我過去接你。」說著,推開車門從隨從手裡接了傘繞到這邊來。
車門一開,涼風裹著橫斜亂撞的雨絲撲面而來,婉凝側臉一避,霍仲祺想也不想就拉開大衣將她裹在了懷裡。顧婉凝一驚,伸手要去推他,不防霍仲祺攬了她便往前走,她被小霍向前一帶,連忙拉住他的衣襟,霍仲祺察覺她步子踉蹌,低頭問她:「我走得快了?」
「沒有。」顧婉凝的聲音有些慌亂,霍仲祺亦反應過來兩人情形曖昧,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,撐著傘的右手不停顫抖,面上想要繃出一副若無其事竟也不能,卻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放開她,只摟緊了她往巷子裡走。
顧婉凝素知霍仲祺行事不拘,此時被他遮在懷裡,看不見他的神色,又急著回家,便隨著他往前走。隔著幾層衣裳,霍仲祺仍然能感覺出臂彎裡的身子在輕輕震顫,雨水從傘下穿進來,溼冷紛亂地撲在他臉上,他卻渾身都在發燙。
他想起小時候,也是個雨天,不知從哪兒跑來一隻小貓躲在花園的茶桌底下。那樣團團小小的一隻,腦袋還沒有個網球大,玻璃球似的眼睛一隻淡藍,一隻欖綠,雪白的絨毛全都溼答答地貼在身上,愈發顯得瘦骨伶仃,怯怯地貼著桌腿,被他撿在手裡也毫不抵抗,只是血管脈動般微微震顫,連喉嚨裡的嗚咽都弱不可聞。
母親答應他在園子裡養一陣,確定沒什麼毛病再放進家裡,可他卻不放心,怕自己一離開,它又被旁人嚇走了。於是,偷偷揣在衣裳裡帶回房去,一路上唯恐叫人撞見,空蕩蕩的走廊靜得他心慌,那貓也懂事似的,極安分地蜷在他懷裡,略有些發燙的身子用力貼在他肋下。
他強作鎮定地一步一步往前走,空氣裡有雨水沖洗過的草木清芬,世上彷彿什麼事都不剩了,只剩下他狂亂的心跳和懷中震顫的輕軟。
好在巷子不深,很快就到了梅家門前,霍仲祺看著隨從上前叫門,方才站定,緩緩放鬆了顧婉凝。梅家人聽見這個時候外頭有人叩門,便猜度是婉凝回來了,顧旭明抖了傘跑出來開門,剛叫了一聲「姐」,一眼看見猶自攬著她的霍仲祺,不由一愣。
「外婆怎麼樣了?」顧婉凝邊走邊問,旭明卻低了頭不作聲,雖然心裡已經有了準備,但是進到外婆房裡,婉凝還是一驚,老人竟枯槁到脫了形,擱在被子外面的一隻右手幾乎只剩下皮包著骨頭,她眼裡一熱,握著外婆的手蹲下身子,俯在老人耳邊:「外婆,我是婉凝。」
外婆的手指動了動,拼力睜開眼去看她,嘴唇囁嚅了幾次,卻終究說不出話來。
外婆是第二天晚上過世的,病人沉痾已久,梅家諸般事宜早有準備。婉凝聽著舅母的吩咐換過喪服,門楣上貼出了白紙黑字的「慈竹風悽」,旭明和表弟表妹都在哭,只她沒有眼淚。那年在倫敦,父親罹難的訊息傳來,她也沒有眼淚,只是恍恍惚惚卻又異常清醒地整理父親的遺物,簽字領了撫卹寄回湄東,訂船票回國……一直到上船的第三天夜裡,她從夢中驚醒,才發覺自己滿臉是淚。
霍仲祺送過奠儀之後,知道自己不便陪著婉凝,便日日尋著事由差人到梅家來。過了頭七,顧婉凝要回舊京,霍仲祺訂了車票又親自來接她,婉凝一路上都不言不語,連他一起上了車,她也默然不問。
火車開出去快兩個鐘點,她都枯坐著一動不動,霍仲祺悄悄出去吩咐人從餐車送了瓶紅酒和乳酪蛋糕過來,掂量著倒了一些給她。婉凝茫然接在手裡,噙著杯沿一口接一口不停地慢慢嚥進去,酸澀的酒液有幽辛的木香味,從舌尖一路微熱地滑下去,給人一種輕緩的刺激。
大概是忽然發覺喝不到了,她擎起酒杯看了看,見杯子空了便徑自倒了半杯,又往嘴邊送,霍仲祺輕輕按住她的杯子:「你勻給我一點,我陪你喝。」一邊說一邊就著她的手倒了一半出來。婉凝靜靜喝了剩下的,還要伸手去倒酒,霍仲祺連忙攔道:「好了,再喝要難受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