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茂蘭猶豫了一下,笑道:「我們今天約了給雲楓洗塵,總長要是有興致……」
虞浩霆見他神色躊躇,心下清明,眼中掠過一絲輕微的笑意:「算了,你去吧。」
「是。」郭茂蘭有些尷尬地笑了笑,轉身出去,卻是沉沉一嘆,方才他在案上掃了一眼,虞浩霆寫的卻是一句沒頭沒尾的納蘭詞:「年來苦樂,與誰相倚。」
這時候寫出這個來著實不怎麼吉利,怪不得虞浩霆自己也如同受了驚嚇一般,他搖了搖頭,想不到四少還是這樣念念不忘,果然是「驚覺相思不露,原來只因已入骨」嗎?
燕平的春天來得晚,前頭有嚴冬壓著,後頭有炎夏趕著,嬌紅豔粉的花兒朵兒一觸到春風柔煦,便爭搶著綻出一派繁花似錦來。
婉凝從秦伯然家裡陪著兩個孩子練完琴出來,剛一轉身,便看見霍仲祺正倚在車邊含笑望著她,婉凝猶疑著從臺階上下來: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
霍仲祺笑吟吟地去拿她懷裡裝琴譜的夾子:「上車,今天是我生日,我約了幾個朋友聚一聚,你一起來吧!」霍仲祺自送她回來之後,怕她鬱鬱不樂,總想著有什麼法子叫她散散心,可約了幾次,顧婉凝都說有事情走不開,他算了算日子,便想到了這個由頭。
顧婉凝聽了卻沒有動:「我學校裡還有事……」
「其實也沒幾個人,韓玿你上回見過,其他的都是我到舊京才認識的朋友。」霍仲祺不動聲色地說著,替她拉開了車門,「你總要給我這個壽星幾分面子吧!」
顧婉凝聽他這樣說,垂了眼睛輕輕一笑,有些自嘲又有些赧然,她倒並不是有意要躲著他,只是擔心霍仲祺的朋友難免有人認識虞浩霆,知道當初的舊事罷了,他這樣解釋,卻是心照不宣。
「我們今天也不去別處,就在韓玿家裡。」霍仲祺說著,清澈明亮的眸子裡漾出春水般的笑意,顧婉凝見他今日穿了一身淺檸黃色的西服,這樣嬌嫩的顏色她從未見男子穿過,然而小霍穿在身上,卻是月朗風清的明豔:「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,也沒有準備禮物。」
「你肯來,就是很給我面子了。」霍仲祺莞爾一笑,「我聽董倩說,你每個禮拜都過來陪秦家的孩子練琴,你……是身邊的錢不夠用嗎?」
婉凝聽他問起這個,忙道:「不是的。旭明唸完這個學期就畢業了,我想存一點錢給他出國讀書用。」
之前她人在棲霞,虞浩霆對梅家多有照拂,雖然她的「私房錢」都放在棲霞沒有拿走,但也並不至於短了學費。只是她心下忖度弟弟留在國內總是讓人放心不下,而且旭明想學建築,倒不如出去留學,反正他從小也是在國外住慣了的,因此便一心想著多存一點錢給他。
霍仲祺點了點頭:「你要上課,還要出來做事,會不會太辛苦?」顧婉凝無所謂地笑道:「這件事倒沒什麼辛苦的,就當是自己練琴了。」
其實霍仲祺並不怎麼在意生日這回事,往年在家裡都是母親操持,長大之後多是跟一班朋友混在一起,笙歌宴飲和他平日裡也沒什麼差別,今次這個生日卻是為著要哄顧婉凝出來才過的,只是不便向韓玿明言。韓玿聽說他要過生日,自有一番計較,待見到霍仲祺帶著顧婉凝回來,背過臉去卻是暗自一嘆。
韓家在燕平的宅子是一座五南五北的院落,今日小霍的「壽筵」便安排在宅後花園西面的軒館中,顧婉凝隨著霍仲祺一路行來,見山石玲瓏,藤蘿初綠,遊廊中隔三岔五掛著鳥籠,裡頭養了黃鸝、畫眉各色鳴禽。花木掩映中半卷著湘妃簾的花廳裡,已經坐了客人,堂前的橫匾上「花月玲瓏」四個字秀逸遒媚,不知是何人手筆。
霍仲祺一進來,裡頭三男一女四個人都起身同他打招呼,霍仲祺寒暄著一一為婉凝介紹了,大約都是舊京的富家子弟,那一男一女是兄妹二人,女孩子不過十四五歲年紀,嬌憨活潑得像個洋娃娃一般,圓圓大大的一雙眼睛,只在顧婉凝身上轉來轉去。霍仲祺介紹顧婉凝時態度灑然,遣詞卻有些不同尋常:「這是我的好朋友,顧婉凝顧小姐。」
一時幾個人都有些好奇,初時見他帶著這樣一個容色絕美的女子過來,都以為必是他現今的「紅顏知己」無疑,然而細看之下,顧婉凝言談舉止落落大方,霍仲祺待她雖然十分客氣,但卻並不親暱,倒叫人猜不出他二人究竟是怎樣的「好」朋友。
眾人依賓主落座,霍仲祺看了看左右,對韓玿問道:「小七呢?」
「她同學家裡今天有舞會,跳舞去了。」
霍仲祺聽韓玿這樣說,心裡倒是一鬆,虞浩霆和韓家姊妹的緋聞他亦有所耳聞,如今韓佳宜也在陵江大學唸書,雖然未必和顧婉凝打過交道,但虞浩霆的女朋友小七必是留意過的,她不在倒是好事。正想著,忽聽笛聲輕嫋,一個穿著水藍色旗袍的女子從堂後盈盈轉了出來,蘭花指一翻,眼風輕俏,櫻唇微啟,一句「他來呵怎生?」唸白十分清脆。
霍仲祺一見這女子,不自覺地蹙了下眉,默然看了韓玿一眼,卻見他只是凝神聽戲。
顧婉凝聽了幾句,輕聲問霍仲祺:「這是《西廂》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