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仲祺點頭道:「這是舊京的名伶楚橫波,和季慧秋齊名的,韓玿跟著她學了好幾出呢。」
顧婉凝訝然道:「韓玿也會唱?」
霍仲祺笑道:「待會兒讓他票一段兒,你就知道了。」
顧婉凝聞言,不由看了韓玿一眼,見他一身微泛珠光的銀白雲紋長衫,風姿頎秀,手指合著拍子在桌上輕輕叩著,十分入神。
「果若你有心,他有心,昨日鞦韆院宇深沉;花有陰,月有陰,*一刻抵千金。」
堂前的楚橫波只是尋常淡妝,水藍色的旗袍上繡了折枝的百合花,柔如凝脂的鵝蛋臉上,一雙清水妙目顧盼生輝,容貌初一看並沒有驚人的豔色,可舉手投足、一笑一顰之間卻是無限的風情靈動。
一曲唱過,韓玿親自捧了石斛煎的溫茶遞到楚橫波面前,楚橫波接過來徐徐呷了兩口,跟韓玿道了謝擱下茶盞,對霍仲祺端然笑道:「今天是霍公子的好日子,橫波身無長物,唯此一曲以賀良辰。」神態清矜,和方才戲中爛漫嬌俏的紅娘卻判若兩人。
霍仲祺起身笑道:「能有楚老闆這一曲,仲祺今日‘幸甚至哉’。」
楚橫波低眉一笑:「霍公子寬座,橫波告辭了。」說罷,同韓玿打了招呼,也不理會旁人,徑自去了。
只聽席間一人嘆道:「梨園行裡,像楚老闆這般清高的倒不多見,難得竟肯來給你慶生。」
實則今日楚橫波來,霍仲祺也是意料之外,早先虞浩霆初到舊京的時候,和楚橫波亦有過一番來往,雖是時過境遷的舊事,但保不齊這些人有想起來的又拿出來說笑,因此,霍仲祺並不願意搭話,正想著起來勸酒繞過這一齣,卻見顧婉凝輕笑著看了自己一眼,心中旋即一嘆,面上卻不著痕跡地笑道:「這可不是我的面子,是韓玿的面子。」
說著,端了酒起身,「人生樂事,莫過三五知己把酒言歡,今日是我的生辰,我就先乾為敬了。」
壽星既起了頭,幾巡酒過,席間便熱鬧了起來,霍仲祺一面和其他人應酬談笑,一面跟顧婉凝指點席間的菜餚特色,那洋娃娃似的女孩子名叫袁美琳,此時坐在顧婉凝下手,偏著頭打量了她一番,猛地恍然大悟似輕輕「啊」了一聲:「顧小姐,你也是德雅的學生吧?」
顧婉凝點了點頭,袁美琳在桌上輕輕一拍,活潑潑地笑道:「怪不得我看你這麼眼熟,你看看我,是不是見過的?」
顧婉凝之前在德雅唸書時,刻意深居簡出,也不大和同學打交道,哪裡認得出她,只好歉然一笑:「我們應該是見過。不過,我在德雅只念了最後一個學期,和同學都不大熟。」
「那你該是我的師姐了,我要明年才畢業呢!那你現在做什麼?我想去留洋,可母親不答應。」袁美琳一口京腔竹筒倒豆子一般又急又快,臉上的表情十分豐富,「父親也說不放心我一個小丫頭漂洋過海,唉!我聽你講話不像是燕平人,你也是從江寧來的嗎?」
顧婉凝見這女孩子嬌憨直爽,倒有幾分像陳安琪:「我家裡是湄東的。」「湄東?」袁美琳想了想,忽然又看了看霍仲祺,「那你和小霍是怎麼認識的?」
霍仲祺聽她這樣問,心裡一緊,下意識地便去看顧婉凝,卻見顧婉凝不著痕跡地回過頭來,對他嫣然一笑:「怎麼這麼小的妹妹也叫你‘小霍’?」
她這樣一說,袁美琳的臉倒先紅了,霍仲祺連忙接過這個話頭,刻意沉沉嘆了口氣:「我跟你們女孩子打交道,總是吃虧的。」
幾個人聞言都是嗤笑,霍仲祺卻怕袁美琳又想起方才那一問,便笑謂韓玿,「今天楚老闆都唱過了,你這個做徒弟的可不能少了。」
韓玿一雙鳳眼在他面上流連而過:「今日你是壽星,我豈有不從的道理?」說著,起身踱到琴師處低語了幾句,絲竹悠然,一句「嫋晴絲吹來閒庭院」,原來是顧婉凝也聽熟了的《遊園》,但見韓玿蘭指蓮步,曼妙翩躚,神情嬌慵端麗,聲腔婉轉纏綿,頗得杜麗娘懷春訴情的意趣。「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」唱過,霍仲祺便合掌輕輕一拍,笑嘻嘻地叫了聲「好」。
一時唱畢,還未等眾人稱讚,韓玿忽道:「小霍,你這個壽星要不要也來一段?」眾人一聽,更是轟然叫好,婉凝訝然笑道:「你也會嗎?」
霍仲祺站起身來,哂然一笑:「你品評品評?」說罷,到園裡折了一枝垂柳把玩著走到韓玿身畔,在他手上輕輕一搭,「小姐,咱愛煞你哩!」
絲竹再起,便是「則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……」唱到一個「年」字,兩人的袖邊輕輕一觸,訝然而收,相顧儼然,驚出一簾綺夢,竟是十分的惟妙惟肖,情意繾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