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這些年國內西風東漸得厲害,但芭蕾仍算新鮮,燕平城裡的時髦人物都少不了要趕個熱鬧,顧婉凝和董倩票訂得晚,當然沒有好位子。等隔天董倩興高采烈地來跟她說,湯克勤訂了兩張前排的票給她們的時候,顧婉凝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,本來想說不去,可是轉念一想,她又沒做錯事,幹嗎要躲著人呢?
到了週末,她和董倩坐了黃包車去劇院,董倩穿了一條今年新做的丁香色禮服裙子,因為是第一次看舞劇,一路上興奮地說個不停,顧婉凝不免有些惋惜,她原先回國的時候帶了兩件禮服的,可早就穿不下了,今天她在衣櫃裡來回翻了許久,大約只有這條玉白的長裙勉強不算失禮。
她還記得小時候第一次去看芭蕾的情景,betty給她梳了漂亮的髮髻,銀白色的緞帶斜斜打著蝴蝶結,壓著蕾絲花邊的裙襬蓬蓬地像臺上舞者的舞裙。回到家裡,她不肯睡覺,對著鏡子自顧自地轉來轉去;隔了幾天,父親便送她去學舞,教她跳舞的老師真是美麗,紅髮碧眼,頸子修長如天鵝,一個阿拉貝斯就驚住了她。
開始那兩年,她總惦記著什麼時候能在舞臺上的光圈裡旋轉,但父親說,「跳舞不是為了給別人看的。詩以言志,言之不足,歌之,歌之不足,舞之蹈之。疏影就不在意旁人怎麼看她。」她似懂非懂,卻隱約覺得父親是在批評她。
果然,她們到了劇場門口一下車,就看見湯克勤和陳煥飛等在那裡,董倩一見湯克勤,便丟開婉凝,挽著他走了進去,陳煥飛一臉的若無其事:「顧小姐不介意吧?」
顧婉凝面上亦是一片坦然:「謝謝陳先生特意讓了票給我們。」
他們的位子在第三排中間偏右一點,顧婉凝翻開節目單看了一遍,對董倩笑道:「你放心了,今天演的確實是喜劇那一版。」湯克勤聞言,也不禁莞爾,董倩看電影看小說最怕看悲劇,總是要確定了是皆大歡喜的結局才肯去看的。
陳煥飛卻奇道:「這劇不止一個版本嗎?」
顧婉凝點了點頭:「嗯,悲劇的演法是男女主角一起投了湖,喜劇這一版又加了一段,投湖之後兩個人沒有死,天鵝公主也變成了人。」
「這麼聽起來,我也覺得還是喜劇的結尾好看一些。你覺得呢?」
「喜劇是觀眾想要的結局,悲劇是作者的本意,所以結尾的音樂很悲傷,就顯得喜劇有些突兀了。」她聲音沉靜,沒有一點情緒起伏,陳煥飛聽在耳中,想著前兩次見她的情形,覺得這女孩子雖然看起來亦如董倩一般明媚天真,內裡卻像個能談談正經事的大人。
只是,真正成熟聰明的女人懂得在男人面前迎合迴旋,她卻像是不懂,又不是小女孩的莽撞任性,男女之間那些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細枝末節,到了她這裡,忽然生出一種清潔的理性來,「想不到顧小姐看一場舞劇,也做了這麼多功課。」
顧婉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董倩卻忽然炫耀般地看了他一眼:「婉凝也會跳的。」
「是嗎?」陳煥飛眸光一亮,顧婉凝連忙搖頭:「我不會!」她說得倉促,語氣卻斬釘截鐵,頗有些生硬。陳煥飛不由一怔,董倩吐了吐舌頭,頑皮地笑道:「我看過她練舞的,比去年我們學校晚會上跳胡桃夾子的姚莎莎還漂亮。她說不會是不肯跳給別人看罷了。」
婉凝還要反駁,清洪的鐘聲響起,燈光漸暗,場中迅速靜了下來,雙簧管吹起了柔和的序曲。
中場休息的時候,陳煥飛和湯克勤碰到了熟人,顧婉凝不想有更多誤會,便拉了董倩到大廳透氣,兩個人一面端詳海報上女主角的阿拉貝斯,一面議論第二幕那段纏綿悱惻的雙人舞,董倩突然扯了一下顧婉凝的手臂:「咦?那不是你在警備司令部的那個朋友嗎,怎麼和佳宜在一起?」
顧婉凝聞言回過頭去,隔了三三兩兩的觀眾果然看見霍仲祺在和人寒暄,挽在他臂間的女子衣飾華麗,穿著一條水綠的單肩禮服,正是韓佳宜。顧婉凝見狀也很是詫異,上個禮拜佳宜還問過她小霍是什麼人,怎麼兩個人這樣快就相熟了?而且佳宜也沒向她提起過。
她心中茫然,也不知道是不是要過去和他們打招呼,韓佳宜卻已看見了她們,對著這邊嫣然一笑,又衝霍仲祺耳語了兩句。霍仲祺朝這邊一望,便怔住了。他上午剛從江寧回來,就被韓佳宜拉了來看芭蕾,方才聽她說遇到了學校的女同學,不經意間看了一眼,竟是顧婉凝。
他一見她面上錯愕的神色,來不及想別的,第一個跳出來的念頭只有懊惱,早知道她要來,他又何必陪著別人?他正想過去跟她解釋,卻見兩個穿著常禮服的空軍軍官走到顧婉凝身邊,彷彿十分熟絡的樣子,其中一個他也認得,是昌懷基地的陳煥飛。
「我們過去打個招呼吧?」韓佳宜笑吟吟地挽了霍仲祺過來,「倩倩,婉凝!你們也來了。這兩位是?」
董倩還沒來得及替他們介紹,陳煥飛已對霍仲祺笑道:「小霍,聽說你年後就調到警備司令部來了,這麼長時間也不來找我?」
霍仲祺還是依了習慣,先替韓佳宜介紹了陳煥飛,接著便對顧婉凝道:「原來你和佳宜是同學。」
顧婉凝見霍仲祺和陳煥飛是舊識,已然有些煩躁,此時聽了他這一句不由得微微蹙了眉,佯作鎮定地點頭笑道:「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?」
霍仲祺聽她這樣問,正好撇清:「佳宜是韓玿的小妹,是我姨母的女兒。」說著,莞爾一笑,「她今年多大,我就認識她幾年了。」
他此言一齣,顧婉凝心下著實一驚,韓佳宜和他這樣熟,怎麼會不認得他,還要千方百計地來套自己的話?
韓佳宜嬌嗔地白了小霍一眼,笑靨如花地對顧婉凝道:「婉凝,我記得你也有一件水綠的禮服裙子,跟我這條差不多,是吧?」
她閒閒一句,顧婉凝的臉色已然變了,她之前是有一條相似的禮服裙子,卻是在江寧的時候,有一次和虞浩霆去財政總長家裡跳舞的時候穿過的,她發涼的手指輕輕握了握董倩的手,強自鎮定道:「倩倩,我有點不舒服,我先回去了。」也不再和其他人打招呼,轉頭就要走,董倩還來不及反應,陳煥飛忙道:「你要回學校嗎?我送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