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婉凝聽了,面上不由得有些訕訕,她學戲這段日子,只有韓玿正經聽過,雖然韓玿說她嗓子不錯,身段也有了,但她也知道即便自己學得不好,韓玿顧著她的面子,也不會說得太直白,因此她對自己學戲的水準並沒有什麼把握,只是她和霍仲祺如今十分熟絡,在他面前不謙辭自矜罷了:「我也不知道我學得怎麼樣,韓玿說還好。」
「韓玿說好,那就一定是好了,要是你學得不好,他一定嫌你唐突了崑腔,早就不肯教你了。」霍仲祺見她赧然含羞,連忙笑道,「那說好了,等我回來,你連《佳期》一起演給我看。」
「要是我學得不成,你取笑我的時候可要給我留點面子。」
「嗯,我只說是韓玿教得不好。」
顧婉凝連忙笑著擺手:「那你還是笑我好了,免得他以後真的不肯教我了。」
天色漸暗,之前綺麗的雲朵都沉成了灰藍,幾個女孩子把從宿舍裡帶出來的床單鋪在草地上,擺了麵包、罐頭、水果出來——卻是湯克勤和小霍一路背上來的。
有句話說三個女人一臺戲,這會兒五個女孩子湊在一起,果然熱鬧得也和戲園子差不多了,先是議論學校裡同學老師的有趣無趣,說著說著就轉到了董倩和湯克勤身上,十*歲的女孩子說起這些事情格外有一種帶著嬌羞的興奮,彼此貼在耳邊小聲說大聲笑,傳了幾圈下來,所有人都說了聽了,只剩下湯克勤滿臉茫然,霍仲祺在聽了他的八卦之後,很仗義地用一支菸把渾身不自在的湯克勤解救了出來。
顧婉凝卻在奇怪,她彷彿很久沒有這樣快活過了,可是心裡卻又覺得寂寞,那牛奶糖一樣單純的快活像浪花湧起的泡沫,簇擁著孤島般的寂寞,那歡快那喧鬧她都觸得到,可是浪花一衝到靜默的岩石邊緣就退了下去,怎麼也不能上岸。
「再過兩年,我帶你到西瀾江看月亮。」
兩年,西瀾江。她以為他是隨口一說,原來他早就有了打算。
她抬頭看月亮,那樣柔和清亮的銀白,即便她和他再也不會有交集,至少,他們看到的月亮是同一個。她忽然覺得驚惶,卻不知道這驚惶從何而來?是因為方才她腦海裡閃過的念頭嗎?
這一生,她再也不會見到他了。
這難道不是一個該讓她安穩安全安慰的念頭嗎?
不是的。
她心裡有個柔軟卻執拗的聲音在說。不是的。不是的。不是的。
她念「光陰易過催人老,辜負青春美少年」,驚鴻一掠,想到的是他;她晨起練字,寫得最多的是那首《長幹行》,一筆一畫,她學的是他;冷雨敲窗,雪落青簷,月上海棠,滿地梨花……能觸動她的,無論是憂是喜,心底的第一個閃念就是他。
她在想什麼?她怎麼會這樣可笑又可悲?她再也不必見他了,可她怎麼忽然就會覺得害怕?
「幾點了?」她撫著syne的腦袋,輕聲問。
霍仲祺映著月光看了看錶:「十點多了。」說著,抬眼望了望寂靜的夜空,「你是擔心今天沒有流星嗎?」
顧婉凝搖搖頭:「本來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事。」
霍仲祺見她有些意興闌珊,便笑道:「你要是無聊,就好好想想有什麼願望,免得一會兒真的看見流星,想不起來,就可惜了。」
一直過了午夜,幾個女孩子都有了倦意,夜空中仍是一片靜謐,繁星閃耀,銀河清淺,濛濛的一牙細月溫柔得像少女的眉彎,山間的風也細細的,婉凝拉了拉加在身上的毛衫,霍仲祺一見,連忙解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:「你要是困了,就睡一會兒,看到流星我叫你。」
顧婉凝望著他靜靜一笑:「謝謝你。」
霍仲祺默然了一陣,忽然道:「婉凝,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?」
「什麼?」
「這個‘謝’字,你以後再也不要跟我說了。」霍仲祺輕笑著說,「我第一次見你,你跟我說了兩遍;我第二次見你,你跟我說了四遍……我們認識這麼久,你跟我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個。」
顧婉凝怔了怔,脫口道:「……你記性真好。」她有些詫異又有些尷尬,「我沒有留意,對不起。」
霍仲祺失笑道:「這有什麼好‘對不起’的?我就是覺得,你總說這個‘謝’字,也太生分了。」
「其實——這幾年好多事都是你幫我。」顧婉凝輕輕咬了下嘴唇,「歐陽走了,寶笙……我沒有什麼朋友,也沒辦法和別人做朋友,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。」
她聲音很輕,一字一句像花片落上水面,在霍仲祺心裡點出綿綿的漣漪,唇邊的笑意也像壓抑不住的漣漪:「所以,這個‘謝’字你真的不能再說了。」
「好吧!」婉凝盈盈笑道,「嗯,那我以後只能說that"sverykindofyou,sir。」
霍仲祺蹙眉一笑,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:「什麼都不許說。」
正在這時,只聽不遠處的湯克勤說了一句:「倩倩,倩倩,流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