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仕澤和伍宗明談到下午,卻糾纏起軍費來。李敬堯本心所謂易幟歸附不過是個名義,因此先高姿態地表明日後無須江寧政府負擔軍費開支。沒想到伍宗明卻當面就給否了,稱錦西若然歸附,軍費裝備自然要由江寧政府劃撥,至於錦西上繳中央的稅賦數額,日後自有政務院和參謀本部再來協商。呂仕澤一愣,既然是這麼一個空對空的說法,他們又何必在這兒談這個?
而伍宗明話鋒一轉,又自顧自地開始計算此番虞軍南下的耗費,呂仕澤旋即省悟所謂「軍費」云云不過是個幌子,虞浩霆是要跟他們榨一筆錢,這一點倒也不出他們所料。只是伍宗明算來算去,開出的價碼著實太高,呂仕澤做不了主,伍宗明這裡也沒什麼回還的餘地,只好各自回去請示。
錢,李敬堯是有預備,然而卻沒想到伍宗明張口就是百萬銀洋,這個數就讓李敬堯頗有幾分肉痛了,且這兩年虞軍專門圍著錦西查禁他的大煙生意,幾個和他相熟的煙販都被江夙生抓住就地槍斃了,從錦西到龍黔一片風聲鶴唳。雖然這門生意是禁不絕的,但也著實少了許多進項,李敬堯想到此處更是心頭火起:「先人闆闆!他打了老子還讓老子給他貼錢?」
呂仕澤溫言勸道:「督軍,虞浩霆開口要錢倒不是壞事……」
其實不用他說,李敬堯也明白,既然虞浩霆開口要錢,那就是有心罷兵,加上他又遣了霍仲祺過來,保住錦西大約是靠譜了,可這筆錢未免數目太大。
呂仕澤見李敬堯陰著臉不說話,便道,「如果實在談不下來,依我看不如咱們先給一半。把錢和那丫頭給虞浩霆送過去,留下這位霍公子,等虞軍退出錦西之後,再說剩下的一半。」
李敬堯咬牙點了點頭:「你再想法子壓一壓。媽的!虞浩霆這小子又不窮。」
呂仕澤聽著心中苦笑,窮不窮的誰還會嫌錢少?
這年頭打仗打的就是錢,李敬堯雖然刮錢颳得厲害,花起錢來卻小氣得很,錦西的兵蠻硬不怕死,他手下也很有幾個打起仗來不要命的狠角色,但他們裝備火力打打土匪還行,跟虞軍一比,看著就讓人覺得氣餒,拼過去也是炮灰;但凡李敬堯肯在這上頭下點本錢,他們倚著地利死守也不至於敗得這樣狼狽。他眼看著這幾仗下來,虞軍拼得並不兇,有些地方根本用不著那樣的火力,但第九軍自軍長唐驤以下都打得一板一眼,教科書式的步炮配合十分從容,這樣的打法錦西的兵別說拼,見都沒有見過。明眼人一看就知道,虞軍是在拿他們練兵。
呂仕澤不由心中一嘆,逆水行舟,不進則退,虞浩霆是志存「高遠」,戴季晟亦是野心勃勃,無論最後鹿死誰手,他們佔著錦西的好山好水,恐怕都是懷璧其罪,欲求偏安而不可得。
就在這個當口,郭茂蘭忽然到軍政長官公署來見李敬堯:「既然督軍和虞四少已經談得差不多了,那也該讓我帶阿柔走了。」
李敬堯眯著眼睛打量他:「茂蘭,你以為你離了廣寧,虞浩霆能放過你?你還不如就留在廣寧跟著我吧!我不會虧待你的。」
郭茂蘭淡然一笑:「我的事情,督軍就不必費心了。除非,您是想把我交給虞四少。」
李敬堯摸著頭「哈哈」一笑:「小郭,你多心了。我是真看重你是個人才。這樣吧,等我這邊談妥了,虞軍一退過隆康,我馬上就送你和阿柔走,這也是為了你們安全。」
「好。」郭茂蘭直視著李敬堯,冷然答道,「不過,我要見阿柔。」
李敬堯擠出一絲苦笑:「好歹當年我也救過你一命,你就這麼不信我?」
郭茂蘭仍是不置可否地盯著他:「我有話要跟她說——你讓我見一見她,我就告訴你虞四少為什麼敢讓霍仲祺到廣寧來。」
李敬堯被他盯得心中一顫,略一沉吟,點頭道:「好,你到隔壁等一等,我這就叫人帶阿柔過來。」
郭茂蘭在隔壁的辦公室等了快一個鐘頭,頭上還貼著紗布的曹汐川才帶著一個女孩子出現在了門口,神色譏誚地招呼了一句「郭參謀,你們兄妹倆慢慢聊」,便帶上門走了。
那女孩子看起來十七八歲年紀,穿著一身淺藍色的立領圓擺上衣和落到腳踝的長裙,身材纖弱,面色蒼白,一雙圓潤的眸子裡帶著些慌亂,顯是受了驚嚇。
郭茂蘭站起身朝她走過來,輕聲道:「阿柔,你放心,很快就沒事了。」
那女孩子怯怯地低著頭:「哥,我害怕,天天都有兵看著我,還揹著槍。」
郭茂蘭心頭刺痛,撫著她的頭髮道:「是哥哥不好,連累你了。你別怕,過幾天我就帶你走,咱們回家去。」
「嗯。」阿柔頭垂得更低,答話的聲音也十分細弱。
「阿柔,回頭我們離了廣寧,你就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。」郭茂蘭溫言說著,目光中有無限憐惜,「等我們回了家,我再找只小貓給你,跟你小時候養的那隻一樣,好不好?」
阿柔終於抬起頭,咬著唇點了點頭,頰邊也綻出了一抹怯弱的笑意。
不過五分鐘的光景,曹汐川已徑自推門而入:「郭參謀,督軍還在等著你呢!」
郭茂蘭慢慢踱到隔壁來見李敬堯,李敬堯打量著他笑道:「你這下總該放心了吧?」
郭茂蘭蹙了蹙眉:「阿柔年紀小,膽子也小,督軍還是少派點人看著她吧。」
「你放心,我可是把阿柔當女兒一樣照顧的……」李敬堯說著,正色道,「你之前說那個姓霍的是怎麼回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