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念至此,細細想來,越發覺得顧婉凝平日的行事有些小心得過分:之前在燕平鎮行轅裡,虞浩霆的辦公室她一步不進;此番在涪津養傷,虞浩霆時時陪在她身邊,前次他把江寧方面的戰況通報送去給虞浩霆過目,虞浩霆一接過來,她便從他肩上挪開了,倒讓虞浩霆趕忙擱了戰報,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靠枕上。
這個年紀的女孩子,若是一派天真,心思無邪,卻不該這樣有意撇清。
那天他剛剛轉身要走,便聽見顧婉凝清軟的聲音:「等我好了,你教我用槍吧。」汪石卿聽到這一句,心裡「咯噔」一絆,不由站住了。
「你怎麼想起來這個?」虞浩霆握著她的手,溫言笑問。
「防身。」顧婉凝卻是一臉小女孩的正經,「要是下次你再叫人去救我,也方便點。」
虞浩霆神色一黯,柔聲道:「這種事絕對不會再有了。」
汪石卿心下警醒,面上卻是笑容和煦:「要是顧小姐真想防身,身邊最好還是不要帶槍。總長,您說呢?」
虞浩霆自然明白汪石卿的意思,點頭道:「要是真出了這樣的事,你身邊還是沒有槍的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你一個小丫頭,別人不會防備你,你才安全。要是你身上有槍,反而容易出事,明不明白?」
虞浩霆眼波溫存地看著她,「不過也無所謂,反正這種事不會再有了。你想玩兒,回頭我教你。」他一說,顧婉凝也明白其中關竅,只是嘴上不肯服氣:「你就是小看我。我在廣寧的時候,用硯臺都砸暈過人。」
虞浩霆聞言眉心一蹙:「你砸了誰?」
「我也不知道,好像是李敬堯的一個什麼連長。」她說著,便望向郭茂蘭。
郭茂蘭連忙解釋:「是李敬堯的警衛連長曹汐川。」他說到這裡,苦笑了一下:「曹汐川的姐姐就是李敬堯的原配夫人,這小子有點紈絝……」
不等他說完,虞浩霆便問顧婉凝:「你怎麼砸的他?」
顧婉凝自覺這件事情頗有幾分勇氣,便欣然道:「我剛到廣寧那天,聽見他和茂蘭在外面爭執,就躲在門後,他們不知道我已經醒了,那人一進來,我就砸了他……」
汪石卿在一邊聽著,就知道這個曹汐川是必死無疑了。果然,虞浩霆當著顧婉凝的面還是和顏悅色,當笑話一般聽了,晚間郭茂蘭就給唐驤和薛貞生掛了電話,說李敬堯的警衛連長曹汐川,如果抓到就地槍決。
另一樁叫汪石卿擔心的事卻是霍仲祺。
這些日子,小霍整日魂不守舍,好在別人也都忙著公事不曾留意,按理說,他這樣七情上面,心思縝密如虞浩霆早就該有所察覺,只是他自己待這女孩子百般的珍而重之,身邊的人如何緊張慎重,他都不覺為過,小霍和他兄弟情深,顧婉凝又多少是因他受的傷,這樣的態度他只覺得是理所當然,再不做深想。所謂「當局者迷」莫過於此!
顧婉凝在行轅裡養傷,不必虞浩霆開口吩咐,醫生護士也都十分盡心。一週之後,醫官來為她縫合傷口,虞浩霆擔心她害怕,攬了她在懷裡,不讓她去看醫官的動作。不想醫官做了麻醉剛要動手,顧婉凝突然回過頭來,欲言又止地叫了一聲:「大夫……」
那醫官以為這女孩子是嬌氣怕痛,連忙安慰道:「小姐不用怕,兩個小時以後麻醉才會失效,痛感不會太強。」
卻見顧婉凝垂著眼睛聲音壓得極低:「大夫,麻煩你幫我縫得好看一點。」話未說完,臉已紅了。
醫官聞言一怔,軍中外傷極多,他處理過的傷患有粗口罵孃的,有抱怨醫生婆媽的,連油嘴滑舌調戲護士的都有,顧婉凝這樣的要求卻是頭一回碰上,不由好笑:「小姐放心,這個傷口將來也就比櫻桃大些。」
顧婉凝聽了,不再言語,輕輕點了點頭,把臉埋在虞浩霆懷裡,虞浩霆見她神情索然,想了想,笑道:「你喜歡穿旗袍,這裡看不到的。」
卻聽顧婉凝幽幽道:「穿禮服裙子就看到了。」
虞浩霆低低一笑,他從前只覺得她在衣衫修飾上頭都不怎麼上心,想不到對一點傷痕也這樣介懷;可那笑容未盡,心頭便驀地一酸:她本來就是個妙年韶齡的女孩子,又這樣美,當然愛惜容貌,他該是把她捧在手心裡呵護疼愛的,卻叫她出了這樣的事,他還好意思笑?
醫官縫合得很快,只是傷口怎麼縫都不會「好看」,當著醫官的面,顧婉凝還沒什麼,等他一走,婉凝對著鏡子看了看,眉心就曲了起來:「也不知道醫官吃的櫻桃有多大。」她往日總喜歡擺出一副事事瞭然冷淡的態度,唯此次到了錦西,常常露出小女兒的嬌態,這次受傷之後尤是,虞浩霆看在眼裡,又是心愛又覺心疼,把鏡子從婉凝手裡抽開,替她扣了襟邊的紐扣,娓娓笑道:「你這裡留一處疤也未必是壞事,中國人有句話叫‘天妒紅顏’,你知不知道?」顧婉凝搖了搖頭,等著他往下說。
「是說一個女孩子如果太完美,連上天也要妒忌,必然命運多舛,你這裡傷了這麼一下,以後一定一生平安,事事順遂了。」虞浩霆說著,在她額上輕輕一吻,婉凝知道他是刻意哄自己開心,撇了嘴角笑道:「你連這個也信?」
兩個人正說著話,忽然聽到葉錚在外頭敲門,聲氣裡分明帶著笑意:「總長,孫熙平有事要見顧小姐。」顧婉凝聞言有些訝然,虞浩霆卻笑道:「肯定是朗逸讓他來的。進來!」
房門一開,先跑進來一隻黑白毛色的小狗,顧婉凝見了,十分驚喜,立刻便笑著伸手:「syne!」虞浩霆怕她牽扯到傷口,連忙起身將syne抱了過來,婉凝一邊撫弄一邊奇道:「它居然肯給你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