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唐驤把李敬堯押回廣寧了,這人我沒什麼用,你去處置吧。或許——」虞浩霆頓了頓,「能問一問你妹妹的事。」
郭茂蘭神色一黯,答了聲「是」,剛轉身要走,卻又停住了:「總長,有件事情還請您提醒一下顧小姐。」他說著,面上的神色有些尷尬,「顧小姐防人之心太少。之前在江寧,她曾經見過我的女朋友,我請她不要跟您提起,想必她就沒有告訴您。」
郭茂蘭是錦西人,少年離家到燕平讀書,後來又考了軍校,父母早亡,只有一個幼妹寄養在崇州叔父家中,他原打算一從定新畢業,就把妹妹接到舊京來,卻不料阿柔已然落在了李敬堯手裡。他不能再有這樣的軟肋被別人知道,因此,他收留月白的事一直都安排得十分隱秘。侍從室的人在虞浩霆這裡是沒有私隱的,倘若當初虞浩霆知道他隱瞞了月白的事,必然會疑心他,顧婉凝終究還是太天真。
郭茂蘭此時說起,虞浩霆轉念一想便問:「你突然想起這個,是不是她又有事情瞞著我?」
郭茂蘭點頭道:「顧小姐聽說我們的人截了李敬堯的幾個家眷,託我打聽裡頭有沒有一個叫沈菁的。」
「是什麼人?」
「是個畫西洋畫兒的,有些名氣,前幾年被李敬堯強娶了做小,顧小姐本來就頗為這件事不平,在廣寧的時候又見過她一面,倒是有幾分投契。」
前面幾句話虞浩霆聽著都沒什麼,唯獨最後一句忽然就讓他有些不舒服,她和李敬堯強娶的一個小妾「有幾分投契」?他想起她說過的那句:「你和馮廣瀾有什麼分別?」也許當初,他在她心裡跟李敬堯也沒什麼分別。
西瀾江和綏江不同,後者江岸平緩,沙洲葦影,水面遼闊;而西瀾江夾在崇山峻嶺之間,依山勢而下,江水清澈,草木深幽。
「這算不算就是蘇東坡寫的‘山高月小,水落石出’?」婉凝倚在虞浩霆懷中憑巖而望,嶙峋礁岩割開的江面映不出中秋的一輪滿月,卻是珠飛玉散,瑩光激盪。
「嗯。」身後擁著她的人只低低應了一聲,婉凝回過頭看了看他:「你今天怎麼都不說話?」
「我在想你呢。」
婉凝莞爾一笑:「騙人。」說著,在他手上輕輕握了握,「你這樣還用想我?」
虞浩霆在她額邊輕輕一吻:「真的。我在想,幸好你來了,幸好你沒事,幸好我們……」他說著,心裡忽然一澀。今宵剩把銀釭照,猶恐相逢是夢中。這些天,他常常在她身邊,心裡泛起的狂喜和驚懼卻如劫後餘生一般,「婉凝,我遇見你,才知道什麼是害怕。」
顧婉凝頰邊發燙,嘴上卻是嬌嗔:「原來我這麼嚇人。」
虞浩霆扳過她的臉,在唇上啄了一下:「你再矯情一點給我看看?」
她的臉在燒,晶瑩剔透的面孔卻如同汲取日光的花朵,仰視著他的面龐,溫柔又倔強。他說,遇見她才知道什麼是害怕。而她卻是因為他,才不害怕。
她來見他的那天,他什麼都不說,只是小心翼翼地問:「你是不是碰到什麼為難的事了?你告訴我,我去辦。」她被郭茂蘭帶到廣寧,已做了最壞的打算,小霍卻對她說:「你放心,不管怎麼樣,四哥都不會讓你有事的。」她隔了幾天想起開學的事,剛一提起,葉錚就笑道:「小姐放心,您回來那天總長就已經吩咐了,我們請梁小姐到學校去請的假。」
「小姐怎麼想我都無所謂,可是您應該信四少。」「雖然節目單上寫了一個結局,可萬一到了最後一幕,演員忽然偏想演另一版呢?」
她為什麼不能信他呢?她以為不可能的事,就一定不可能嗎?
虞浩霆見她凝眸望著自己,眼波中的眷戀一直纏進他心裡:「你這麼看著我,又在想什麼?」
顧婉凝長長的睫毛遮了下來,柔柔的聲音是晨風裡的花蕊:「你啊。」
「想我?你想我什麼?」
婉凝唇邊漾著恬靜的笑意,默默拉過他的手,在他掌心一筆一畫寫起字來。
纖細的指尖不疾不徐地劃在他手心,迤邐出縷縷不絕的纏綿,她第三個字還未寫完,虞浩霆忽然牽起她的手深深一吻,笑容裡夾了幾分曖昧:「如此良夜何?」
顧婉凝搖搖頭,澄澈的眸子嫣然簡靜,只一聲不響地重又在他掌心寫過,她靜靜寫完放開他的手,虞浩霆卻已怔住了——
如此良人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