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沒有好出身好家世,可那些到南園賞花的太太小姐們也未必都是天生的鳳凰蛋,就今天來喝喜酒的那個軍械處劉處長的太太,也不過是文廟街的清唱姑娘,碰巧前兩年那處長的原配夫人故世,才把她扶了正;還有在春亦歸擺過生日酒的司家四太太,聽說還是華亭的長三堂子裡出來的。
就是……就是……她死死咬著下唇,也不是什麼名門閨秀,不過比旁人生得好些罷了,她又憑什麼?
他那樣的貴胄公子,她不敢奢望,她只想著送他一送,多跟他說上兩句話罷了。
可等了許久都不見他下樓,她心裡莫名地惴惴,三步一停地踩在臺階上,離得越近就越覺得惶恐,暖紅的燈光透到廊下,隱隱約約送出一聲聲輕微的吟哦。她的心越懸越高,顫抖著手指碰開一條門縫,那軟軟的聲線清晰起來,像難耐又像是滿足,甚至依稀帶著一點嗚咽,偏叫人覺得有言之不盡的纏綿嫵媚。
冰兒的兩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,本能地想要躲開,卻又覺得那聲音有逃不開的誘惑。她揪著領口的衣襟順著一線光亮朝內室張望,珠簾掩映間,蓮紫錯金的錦帳漣漪盪漾,一件扣著皮帶槍套的戎裝落在地上,糾纏著一抹叫人驚心的桃紅!她咬住自己的手指才沒叫出來,也不知道待了多久,跌跌撞撞從樓上下來,夢遊一般走到庭院裡,叫雨水淋在臉上,才一個激靈醒了過來。
她回頭看了看阿姊習字的側影,又呆呆望了望對面暖閣裡的燈光。
「什麼也沒看見,什麼也不知道。」這樣的事情,阿姊怎麼能這麼無所謂?「小霍這樣的男人,不是你能想的。」那她就理所當然嗎?
原來,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,真的會不一樣。
她靜靜貼在他胸口,他滿心密密匝匝的溫柔卻都裹上了霜,他再不敢碰一碰她。奴為出來難,教郎恣意憐。他以為他什麼都知道,卻從沒想過會這樣美,又這樣傷。她是醉了,那他呢?
他所有的思緒都滯住了,過往的苦樂悲欣在他腦海中如雪片般紛至沓來。則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。最初的心動怦然,隱忍的無能為力,還有那些不能回首的撕心裂肺。在她心裡,有沒有過……哪怕是電光石火的一個瞬間,是……是念著他的?
他一心想著要她無憂無慮、平安順遂的,可這一次……
他怎麼會?他怎麼能?他心裡連一個「悔」字也寫不成!於她,他失悔的事已經太多太多,那這一次……他驀然驚覺他不是在後悔,而是在怕。
他不敢去想若她醒過來,會用怎樣的眼神看他,他不能去想,他寧願去死!
她和四哥……他就應該去死!
四哥……
他想起那晚,他追著虞浩霆一路疾馳出了淳溪別墅,車燈的強光打在漆黑的空谷中,他顫巍巍地拉開他的車門,幽暗的燈光下,他頰上竟然有兩道閃亮的淚痕。
他驚得說不出話來,他從沒想過四哥會哭。
他這樣的人,四哥這樣的人,男歡女愛,從來都是隻要開始就知道會怎麼結局,什麼是消遣,什麼是家事,他們這樣的人,從來都一清二楚,四哥是要娶姐姐的,他呢?致嬈也好,譚昕薇也好,大概就是這些人吧。一樣的相敬如賓,時間久了,或許也能生出舉案齊眉的幻覺。
他想不到她會這樣撞進來。他以為四哥不過是一時消遣,他以為他也不過是一時動心,卻沒想到這一次,他和他,誰都看不到結局。
她和四哥……他就應該去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