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想要的,不僅僅是一場「天作之合」的聯姻,亦不僅僅是他身邊的那個位置。
她會讓他明白,她能給他的多過其他所有人,沒有人比她更懂得,也沒有人比她更值得。如果日後還會再有別人?那這件事於她而言,還有什麼意義呢?
不過,並不是每個人都像霍小姐那樣有耐心。
孫熙平接過衛兵遞還的證件,把車緩緩開進了棲霞官邸,三公子和總長照面的次數越來越少,他跑腿的次數就越來越多。秋日的陽光不像盛夏那樣刺激,亮烈的邊緣裹著柔和輪廓,灑出一片暖金,連落在地上的影子都透著一脈溫柔。他剛走到二樓的樓梯轉角,忽然迎面衝下來一個人,而且還是個女人。
說「衝」下來有點過了,這女孩子身形太纖巧,動作也太柔曼,即便是她自己倉促之間已經慌不擇路,但在別人看來充其量也不過是隻受驚的兔子,還是特別小小軟軟的那一種,一條玉色的長旗袍籠在身上都叫人覺得有些撐不住似的。孫熙平側身退開讓著她過去,那女孩子腳步慢了慢,一雙蘊足了眼淚的清水眼透過劉海驚恐地看了他一眼,立刻埋著頭匆匆逃下了樓。
孫熙平回頭看了一眼那倉皇而去的背影,卻是眼生得很,看衣著打扮也像個大家閨秀,可這個驚慌失措的樣子在官邸裡實在是詭異,他一路上了樓,可也沒見有人追她。怪事年年有,今年特別多,他聳聳肩,往虞浩霆的書房去了。
等他交了差事又下到一樓,隱約聽見近旁有低低的啜泣之聲,他循聲回頭,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果然印著半個微微顫抖的女子側影。孫熙平轉過樓梯,正淚水漣漣努力用手帕去堵自己嗚咽的,正是方才和他擦肩而過的女子。雖然眼淚花了薄妝,但不得不說,這還真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,只是這會兒她眼圈眼皮連鼻尖都哭得泛了紅,愈發像只兔子了。
孫熙平不禁有些好笑:「你是誰家的小姐?怎麼在這兒?」他問得和顏悅色,那女孩子的眼淚卻流得更兇了。
她怎麼在這兒,是個讓程靜瑤沒辦法回答的問題。
程家和虞家的關係說近不近,說遠也不算太遠,她是魏南芸哥哥的妻妹,也算是魏南芸的「妹妹」,只是這個比她大了快二十歲的「姐姐」實在讓她無法招架。
兩個星期前,魏南芸把她接到棲霞跟自己做伴。「做伴」當然只是個說法,實則是想尋著機會撮合她跟虞浩霆罷了。這十幾天,魏南芸跟她說得最多的,就是虞家四少的性情好惡,又日日調教她的言談舉止,恨不得一顰一笑都劃出規矩來。連她身上這件衣裳都是魏南芸親自選的,其實她自己並不喜歡,但哥哥嫂嫂連父親母親都交代她,要聽魏姐姐的話。何況,她原本就是家裡最聽話的孩子。
可是,有些事僅僅靠「聽話」是不夠的。
比如今天下午,魏南芸吩咐她去那個裝飾得極漂亮的房間:「你什麼都不用做,就待在那兒,要是四少問起——記住我跟你說的話。」
事情一如魏南芸所想,虞浩霆一眼瞥見那房間裡有個纖巧的背影,立刻就停了腳步,只是接下來的事卻讓程靜瑤發現,原來「聽話」也是件很難完成的「任務」。
那位她遠遠望見過的虞四少一走進來,就問了她兩句話:「你是什麼人?誰讓你進來的?」
她想把魏南芸事先教過的話說出來,嘴卻怎麼也張不開,那人眼神太冷,他一走進來,她周身的空氣都像被凍住了。她原本只是緊張,可現在卻忽然覺得害怕。他離她還很遠,但她本能地就想往後退,卻又僵著身子一動也不敢動,這樣的感覺讓她只想哭。
他的話,每一個字都沒有溫度,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彷彿她根本不是個活物,她原以為人怕到極處的反應就是逃,現在才知道,當你真正害怕的時候,是連逃的勇氣也不會有的。幸好他似乎也沒興趣從她這裡得到什麼答案,漠然看過她一眼,便不耐煩地蹙了下眉:「出去。」
她呆了呆,一反應過來立刻就「聽話」地照辦了,等她慌不擇路地「逃」到樓下,才意識到,自己把事情搞砸了。
她是來討好他的,不是來惹他討厭的。他們說,她最好的歸宿就是嫁到虞家來,可是他……她以前只是隔著人遠遠看過他,卻沒想到他這麼叫人害怕。她知道她把事情弄糟了,但又隱隱覺得如果她完成了「任務」反而更是一場災難,要是讓她日日對著他,她寧願……她不知道她還有什麼別的選擇,她不知道怎麼去跟魏姐姐交代,也不知道怎麼去跟哥哥嫂嫂父親母親交代,所以,她只有哭。
孫熙平見她的手絹已經揉得不成樣子,便掏了自己的手帕遞給她:「小姐,您——貴姓?」
她不敢從他手裡去接東西,但卻覺得這人雖然也一身戎裝佩著槍,卻不怎麼嚇人,而且他問的這個問題,是不需要人教也不會答錯的:「我……我姓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