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姐姐,你這麼早就回來了啊?」邵家的小夫人盧藹茵踩著三寸高跟的舞鞋,蝴蝶穿花般走進來,一邊脫了大衣遞給丫頭,一邊笑靨如花地同康雅婕打招呼,「我還以為你看完戲要和馮夫人去吃宵夜的。頭一場雪,就這麼冷了。」
康雅婕翻著手裡的書,也不抬頭看她:「你怎麼一個人回來?朗逸呢?」
盧藹茵挑著聲音嘆了口氣:「剛才從龐家出來,我原想著去錦園宵夜的,誰知道陸軍部那邊忽然有事情……我一個人也沒什麼意思,就回來咯。」
康雅婕這才合上書,微笑道:「現下江寧太平得緊,這個時候,陸軍部能有什麼事情?」
盧藹茵的笑容帶著一點程式化的嫵媚:「這些事哪是我該問的?姐姐要想知道,去問三公子好了。」
康雅婕抬起頭上下打量著她,聲音又脆又冷:「他是去泠湖了吧?」
盧藹茵眼波一轉,掩著唇哧哧笑道:「不會吧?他去看婉凝姐姐還要哄著我?是怕我吃醋嗎?姐姐,您看我像那麼不懂事的人嗎?」
康雅婕卻根本沒興趣看她,虞若槿的話又從耳邊飄過——「我的傻妹妹,你連這個都看不出?」
今晚在春熙樓,虞若槿拍了拍她的手:「他要是真心疼這個什麼小夫人,何必要擺到你眼前來?」
彼時,臺上的《四郎探母》正唱到緊要處:「夫妻們打坐在皇宮院,猜一猜駙馬爺心內機關。莫不是吾母后把你怠慢?莫不是夫妻們冷落少歡?莫不是思遊玩秦樓楚館?莫不是抱琵琶你就另想別彈?」
虞若槿語帶哂笑:「在外頭擱了這幾年,要娶早就娶了,還偏等到現在……倒是那一個,你多少留著點兒心,那丫頭,呵——」她面色肅了肅,低了聲音,「早先廣勳的小弟就是叫她挑唆的,惹惱了我們老四。不瞞你說,我就疑心廣瀾後來出事,恐怕她也脫不了干係。」
康雅婕對她的話報以一個適度驚訝的表情,心裡卻唯有冷笑,他們當她是傻子嗎?她不是沒有疑心過,可她怎麼也不能相信,他對她是真的有所牽念。
她不能那樣想,那樣的念頭一旦生成,她就會不能自控地去挖掘曾經的每一點蛛絲馬跡,那些懷疑,終會摧垮她心上的每一座堡壘。如果他那樣用心良苦只是為她,那麼,她算什麼?他當她是傻子嗎?
可如果是真的呢?他真的荒唐到不可救藥,覬覦自己兄弟的女人,他是真的喜歡她?會嗎?他喜歡她。他是真的喜歡她。會嗎?
他喜歡她。
所以虞浩霆不要她,他就忙不迭地娶了她。所以她這麼快就有了孩子。所以她死了一隻狗,他就要殺人。所以他叫她不要去泠湖。所以他要找一個人替她遮了那些流言蜚語,以及,對她的「關心」。
他喜歡她。她的指甲掐進自己的手心,她驀然驚覺,這念頭並不是此時此刻才從她腦海裡迸出來的,這念頭是一條冬眠的蛇,早已蟄伏在冰原深處,她說不清是直覺,還是預感?或者,只是她不願相信。
他喜歡她。如果這是真的,那麼,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?
她拉開妝臺的抽屜,淡藍色的緞帶扎著一疊素白壓花的卡片,她一張一張翻開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眼裡。什麼時候?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?
她想起初見他的那天,他撕開她的裙襬包在她的傷口上,他抬起頭看她,眼裡有云淡風輕的笑意:「我叫邵朗逸。」
那時候,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呢?
泠湖的水面還沒有冰,但近水處風涼,剛入冬時,邵朗逸就叫人把顧婉凝挪到了南向的賒月閣。此時星光隱隱,月色反而清亮得像是剛從冰泉裡洗過。邵朗逸走得很慢,還不時停下來看看覆著初雪的竹枝,彷彿他不是來看她,而只是來玩賞這一片月光雪色的。三分鐘的路,他走了至少一刻鐘,孫熙平跟在他身後一邊看錶一邊腹誹:他們本來就過來得晚,三公子還這麼磨磨蹭蹭的,都這個點兒了,二夫人多半已經睡了,您說您是掉頭走呢,還是叫人家起來呢?
果然,寶纖一見他們過來,半驚半喜又有那麼一絲懊惱:「三公子,夫人睡了……」
邵朗逸點了點頭:「她這幾天睡得好嗎?」
「還好,就是有時候孩子一動,夫人就醒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