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季晟神思一斂:「什麼?」
俞世存半真半假地玩笑道:「邵朗逸再淡泊縝密,虞浩霆再城府深沉,終究都還年輕。年輕就難免氣盛,也難免——或許真就是為了小姐置氣呢?」
戴季晟一探身出了船艙,和搖櫓的漢子搭了兩句話,回頭對俞世存道:「讓我們在江寧那邊的人去探探邵朗逸。」
俞世存跟出來笑道:「司令是想探得機密一點,還是招搖一點……」
戴季晟看著面前的河水悠悠盪盪,沉吟道:「該機密的機密,該讓人知道的也要讓人知道。必要的時候,你親自去見一見他。」
兵強者,攻其將。將智者,伐其情。
不過,如此。
顧婉凝原打算入秋之後天氣稍涼下來就帶一一走的,名義上只說是去探弟弟和歐陽,可安琪卻一再央她等過了自己的婚禮再走。不想等到安琪和謝致軒完婚,還未入冬,一一就病了。不滿週歲的小人兒剛會開口叫媽媽,弱弱的咳嗽卡在喉嚨裡,大顆的眼淚掛在睫毛上,眼皮都泛了紅。雖說幾個大夫看過都說沒有大礙,但給孩子用藥都極小心,病去抽絲,母子二人的行程就此耽擱了下來。好容易等一一見好,已經臨近冬至了,婉凝只好給歐陽怡去信,來年春天再做打算。
一一生病這些日子,邵城也十分掛心,如今一一病癒,邵朗逸便同婉凝商量著帶了這小人兒去餘揚探望父親。餘揚地轄吳門,此處一大勝景是鄧山的梅花。今年天氣和暖,聽聞有梅花早放,邵朗逸便帶了婉凝和一一去鄧山尋梅。
此時雖然花事未勝,但一樹樹的粉白輕紅已點綴在了山嶺之間。一一正在學語的年紀,前陣子因為生病鮮少出門,這會兒「走」在山路上格外興奮,攀在邵朗逸懷裡,盯盯這兒蹭蹭那兒,嘴裡也不知道在咿咿呀呀什麼,邵朗逸跟他逗了一陣,抱著小人兒向上一晃:「一一,叫爸爸。」
顧婉凝走在他身畔,面上的神情滯了滯,輕聲道:「他還不會呢。」
邵朗逸淡笑著看了看她:「你不喜歡,我以後不這麼逗他了。」
顧婉凝攏了攏一一身上的斗篷,微微一笑:「沒關係。現在的事,他都不會記著的。」
她輕飄飄的一句話,像蟲蟻在他心口陡然一叮。現在的事,他都不會記著的。所以,她才會安然接受眼前的種種嗎?不會記得的事,是不是就等於從來沒有發生過?一一不會記得,那她呢?
山坳處,一片軒館掩映在幾樹含苞欲放的綠萼間,邵朗逸他們一到,新烤出的梅花糕便配著碧螺春端了出來,兩個人正擺弄著一一品茶閒談,婉凝臨窗一瞥,忽見一行人在梅樹參差中朝這邊過來,在前頭引路的是邵朗逸的副官孫熙平,他身後一人遠遠看著亦覺得眼熟,顧婉凝約略一想,卻是一個決計不該在這裡出現的人。
怎麼會是他?她竭力鎮定著自己的心跳,又朝那邊張望了一眼:「你還約了別人嗎?」
邵朗逸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,泰然點了點頭:「嗯,是個在餘揚的舊識,聽說我這次回來,就相約一見。」他說著,和顧婉凝對視了一眼,彼此眼中卻彷彿都是天衣無縫的坦然。
說話間,來人已拾階而上,隨著孫熙平走了進來:「三公子,久仰。」
邵朗逸頷首而笑:「俞先生客氣,朗逸有今日,都拜先生所賜。」
俞世存亦搖頭笑道:「三公子這是在罵俞某啊!」說著,目光在顧婉凝身上詢了詢:「這位是?」
邵朗逸在婉凝腰間輕輕一攬:「這是我夫人。這位俞世存俞先生,是我二哥當年在軍校的恩師。」
婉凝聞言,對俞世存客氣地點了點頭:「俞先生,您好。」接著,便對邵朗逸道:「一一怕是困了,我抱他去睡一會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