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朗逸還未發話,俞世存已笑道:「夫人請留步。這就是夫人去年新添的小公子吧?敝上欣聞府上弄璋之喜,特意備了一份薄禮,給小公子把玩。」他身後的隨從捧出一方烏木盒,俞世存親自上前開啟,只見裡頭盛著一枚漢玉鏤雕的螭形佩,沁紋典麗,古意盎然。
「俞先生太客氣了,這樣貴重的東西不是給小孩子玩兒的。」她臉上仍是禮貌卻疏遠的微笑,「失陪了。」說罷,便抱著一一轉身而去,只聽邵朗逸灑然笑道:「我這位夫人從小國外長大,和人應酬起來,總是直來直去,不大懂得客套。」
她抱緊了一一,只覺一步一步都是虛浮的。
「這位俞世存俞先生,是我二哥當年在軍校的恩師。」二哥?恩師?她想起之前在泠湖的懶雲窩,她翻過邵朗逸的相簿,裡頭有他昔日去國之前和家人拍的舊照,他一一指給她看:「這是我二哥朗清。」
「你二哥也是陣亡的嗎?」
「不是,我二哥被戴季晟的人慫恿兵變,被我父親親手擊斃在莒山。我父親也是因為這件事才病倒的。」
既然如此,俞世存怎麼會到這裡來?他們要談什麼?他和邵朗逸又有什麼可以談?他們要談的事情,會和她有關嗎?
「媽媽……」一一奶聲奶氣的輕喚讓她心頭一顫,過了週歲的一一已經是個漂亮的孩子了,挺直的鼻樑帶出了一點男孩子的英氣,她把額頭貼在孩子溫暖幼滑的小臉上,方才從腦海中閃過的念頭越發清晰起來,可這念頭卻讓她背脊發寒。
不會的。他們是兄弟。兄弟?「這位俞世存俞先生,是我二哥當年在軍校的恩師」,父子尚會反目,何況兄弟?可是,邵朗逸那樣的人,會嗎?
瑤琴不理拋書臥。醒時詩酒醉時歌。他那樣的人,會嗎?她不信,也不願意那麼想。可是,她相信的,會是真的嗎?
「今日這禮送的也算有心意了。」邵朗逸拿捏著那玉佩笑道,「他們一定是打聽好了一一的名字,才特意選的。」
「也未必。」婉凝放下手中的湖筆,回眸笑道,「人家都說了,弄璋之喜嘛。」她移開鎮紙,把剛寫好的一頁字拿到邵朗逸面前:「我練了這麼久,你瞧瞧怎麼樣?」
邵朗逸接過來一看,一篇簪花小楷頗有幾分端雅靈秀,錄的卻是李後主的一闋漁父詞。「浪花有意千重雪,桃李無言一隊春。」他一字一字看著,輕吟了出來,「一壺酒,一竿綸,世上如儂有幾人。一棹春風一葉舟,一綸繭縷一輕鉤。花滿渚,酒滿甌,萬頃波中得自由。」
他一邊念,一邊提筆圈出幾個字:「有點兒意思了。回頭你再好好寫一幅,我叫人裱了,掛到蓼花渚去。」他說著,又看了一遍,對婉凝笑道:「你幾時喜歡後主詞了?」
她微笑宛然:「我之前看到,就覺得……只有三公子才配得起這闋詞。」
邵朗逸望著她,唯見明眸翦水,一片澄澈,心中有些暖,又有些澀。
觸目橫斜千萬朵,賞心唯有兩三枝。
可她這樣知他的心,卻是為著另一個人嗎?這念頭讓他安慰,又讓他覺得悽然。
一壺酒,一竿綸,世上如儂有幾人。
世上如儂,有幾人?
過了舊曆年,邵朗逸才帶著婉凝母子回到江寧。到了正月十五,虞夫人特意備了家宴,叫邵朗逸帶康雅婕到棲霞來。泠湖的丫頭左右無事,有心去看熱鬧,寶纖便攛掇著顧婉凝也去文廟街看燈。元宵佳節,文廟街這樣上迎公卿、下接黎庶的遊樂之地,絳臺春夜,香街羅綺,滿目的月華燈火,龍騰魚舞,讓人再不辨天上還是人間。
「兔兔,媽媽,兔兔。」一一的小腦袋撥浪鼓似的轉來轉去,不住地縱著身子,顧婉凝幾乎抱他不住,又怕在人群裡擠到,只好交給隨行的侍衛。一一被擎在高處,拉過這個又拽那個,一條街走了不到一半,拿東西的侍衛兩隻手上已塞滿了花燈、糖人兒各色玩意兒。此時,前頭的人群鬨然向兩邊一分,一條金光燦然的「龍燈」衝了出來,跟著前頭的「寶珠」,飛衝騰挪,四下裡一片喝彩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