鎖子赧然搖了搖頭:「我們師座說,不帶我去前線,所以不升我。」
方青雯笑容滯了一下:「他要調到哪兒去?」
「我們師座要去綏江。」鎖子說著,把手裡的檔案袋遞給方青雯,「這是我們師座給您的。他說,讓我在江寧跟著您,給您當保鏢。我們師座還說,那個姓林的小子不是什麼好鳥,他家裡有個原配,孩子都生了……」
方青雯開啟那檔案袋一看,原來裡面放了兩份存摺,她急急打斷了那孩子的嘮叨:「你們師座人呢?」
「我們師座走了啊,一早就去南關車站了。」
方青雯聞言,把檔案袋塞回他手裡:「你在這兒等我。」說罷,轉身上了近旁停著的黃包車:「去南關車站。」
鎖子愣了愣,追上兩步,喊道:「方小姐!我們師座走啦!」
站臺上盡是列隊計程車兵,一眼望過去,軍官都是一色的戎裝馬靴,眉目遮進了帽簷的陰影。站臺上倒也有一些來送人的女眷,但卻沒有方青雯這樣四處尋覓張望的。
身後突然汽笛轟鳴,方青雯連忙轉身,只見濃白的蒸汽從車頭噴吐出來,車廂加速滑過,她盯緊了去看,卻唯有一窗一窗相似的側影……到後來,連車窗也終於高不可見了。
列車呼嘯而過,被拋下的鐵軌折射著明晃晃的日光,在她眼角刺出一抹淚光。
這時,一個少校軍官帶人從她身旁經過,跟在後頭的一個小兵覷了方青雯一眼,極輕佻地吹了聲口哨。那少校回過頭來,正看見方青雯一邊蹙眉望著開走的列車,一邊抬手去擦眼淚,那小兵猶自笑嘻嘻地上下打量著她,那少校猛然站住,一個耳光劈頭就打了過去,那小兵捱了這麼一下,立刻耷拉著腦袋退到一邊。
只聽那少校說道:「這位小姐,您要是送完了人就早點回去吧。」
方青雯忙道:「我想問一問,去綏江的部隊已經走了嗎?」
那少校道:「小姐,這我不能告訴您。」
她想追問一句,那他走了嗎?卻忍住沒有開口,帶著感激之色點了點頭,待他們轉身,才從手袋裡拿出絲帕,擦去了唇上的玫紅。
入夜的仙樂斯依舊酒綠燈紅,明藍豔紫的燈光把舞池照成一尊碩大的玻璃魚缸,其間裙裾飄搖,綴滿水鑽亮片的曼妙女子便是一尾尾瑰麗的魚。
方青雯嫋嫋娜娜的身影在人叢中穿行而過,也不理會同她打招呼的男男女女,徑自走到臺前,帶著一點倦怠的笑意給了樂隊一個手勢,樂聲戛然而止。
「今晚是我在仙樂斯的最後一宵。」她在臺上語笑嫣然,臺下的舞女常客不免竊竊私語,卻見方青雯顧盼之間,柔媚不可方物,「多謝諸位的關照抬愛,別的——我也不會什麼,就唱支歌吧。」
她朝樂隊微一頷首,短短的前奏一過,她沉嫵的嗓音教人聽在耳中如飲醇醪:
「莫再虛度好*,
莫教良夜輕易拋,
你聽鐘聲正在催,
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;
碧空團圓月色好,
風吹枝頭如花笑,
莫教鐘聲盡是催
……」
她身姿搖曳,聲氣纏綿,臺下時有喝彩聲和花枝拋上來,她從一個小姐妹手裡接過一枝半開的白玫瑰,低頭撫弄著唱道:
「不羨月色團圓好,
我倆也有好*;
隨那花朵迎風笑,
我倆且把相思了。
濃情厚意度*,
輕憐蜜愛到明朝。
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