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雨如煙,一城深深淺淺的新綠,都洇在這淡淡的水霧裡,沒有風,任紅杏枝頭有多少繁華也只得安靜。
「你幹嗎這麼早過去?」陳安琪一邊問,一邊張望車窗外的天色,這樣況味不明的天氣,她一向不大喜歡。
謝致軒把玩著她戴了蕾絲手套的小手:「庭萱借了老秦過去料理晚上的拍賣,老秦說你們這些太太小姐捐的都是首飾,文玩古董不多,我去瞧瞧有沒有能壓場的東西。」
安琪拱了拱眉尖:「北邊現在很缺錢嗎?」
「沒到那個地步,真要是到了那個地步,謝總長早就發公債了。」謝致軒微笑著拍了拍她的手,「義賣募捐支援前線,‘募’的不光是錢,更是人心。有一兩件能壓場的東西,新聞登出來才好看。」
「我可是揀最好的送過去的。」
謝致軒笑道:「知道知道,我夫人是最大方的。」
車子停在陳府門口,安琪臨下車時又囑咐了一句:「晚上我就不過去了,你記著把我那掛藍寶的鏈子買回來,別弄錯了哦。」
謝致軒連忙點頭:「夫人放心。」
國際飯店三樓的宴會廳已經佈置妥當,謝致軒大略看了一遍,跟正在斟酌嘉賓位次的霍大小姐聊了幾句,便去翻拍品目錄,看了一遍,果然多是珠寶首飾,好在他早有準備。
謝致軒放下目錄進了陳列廳,老秦聞聲趕忙過來招呼,謝致軒四下看著一眾拍品,道:「待會兒我叫人送個哥釉貫耳瓶過來,你看著安排吧。」
老秦點頭應了,見他打量一眾拍品,倒省起一件事來:「少爺,有件東西您掌掌眼?」
謝致軒奇道:「還有你拿不準的東西?」
老秦謙謹一笑:「倒不是拿不準,卻是件舊相識。」說著,轉身取來一方插著牙扣的織金雲錦盒,「我想著,興許您有興趣。」
謝致軒看那盒子已覺得有幾分眼熟,開啟看時,裡頭安然躺著一環翠鐲,濃碧瑩潤,盈盈欲滴。「這是……」謝致軒惑然蹙眉,擎在手裡細細端詳,「這是霍小姐拿來的?」見老秦搖頭,他越發詫異:「那……這鐲子是哪兒來的?」
老秦遲疑地看了看他,卻沒有答話,謝致軒哂笑道:「你告訴我又不壞規矩,快說!」
老秦嘿嘿一笑:「不是小的故弄玄虛,是這位夫人確實有些說不得。少爺,借您的手用一用?」
謝致軒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,伸手給他,老秦匆匆幾筆,躬身在他掌中畫了個字出來——謝致軒的眉心倏然一緊:「是她?」
老秦垂目點了點頭,手中了無痕跡的一個「顧」字,卻叫謝致軒心中的一個疑竇呼之欲出:「她單送來這個?」
「一起送過來的還有兩件首飾。」老秦一邊說一邊在拍品目錄上指給他看,也都是好的。「不過,到底這一件,不是凡品……」說著,忍不住「嘖嘖」兩聲。
謝致軒捏著那鐲子沉吟道:「這件東西不要拿出去拍了,你估個價,我買了。」
「是。」
謝致軒把鐲子慢慢放回去,那滿城新綠也不能奪的空靈鬱翠在這一室琳琅中,靜謐得叫人心折。原來如此。他轉身要走,又想起一件事來:「這鐲子霍小姐看過了嗎?」
「霍小姐只瞧了清單,東西沒有一一過目。」老秦說著,又是嘿嘿一樂,「倒是看了看少夫人的鏈子,說少爺您少不得自己買回去。」
夜雨淅瀝,車燈在山路上照出粼粼光斑,如濃墨暈染的山影比夜色更深。謝致軒一言不發地握著手裡的錦盒,這些年的戲,明明是花好月圓,卻一夜之間就轉了鏡破釵斷,荒腔走板得叫他百思不得其解,連安琪也說不出個所以然。外頭的流言蜚語沒個準頭,便是自家女眷也免不了嚼嚼舌頭,為了顧婉凝的事,安琪還和三嫂拌過嘴。本來他也想著,大約是虞霍兩家好事近了,誰知拖到現在也沒個訊息。還有小霍,這幾年小霍南南北北地折騰,上一回他們見面,算起來也有兩年多了,他以為他是一心要學虞浩霆,可三顆花熬出來,他臉上卻不見一絲神采飛揚。他直覺有什麼不對,可他不說,他也無從問起。
而今晚,老秦在他手裡寫出的那個「顧」字,剎那間擊穿了他所有的疑竇。他還記得那年,他說這鐲子沒能配成一對,他薄薄的笑容像秋葉離梢:「那算了。我過些日子就送人了。」算一算日子,正是她生辰的時候。原來如此,可是若真的如此,那麼,確是死結了。
「你這是從哪兒來?」自從回到皬山,除了安琪和駱穎珊,還有韓玿偶爾過來度曲之外,顧婉凝這裡從沒有過訪客。這個鐘點,謝致軒突然打電話說有事要見她,她原本就有些疑惑,此時見他竟然是一身禮服打扮,便更詫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