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致軒聽見她的聲音,轉身笑道:「今天晚上在國際飯店有支援前線的義賣募捐,我去買了幾件東西。」
「你這麼晚過來,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嗎?」兩人甫一落座,顧婉凝便直言問道。
謝致軒卻不答話,等丫頭上好茶退了出去,才從衣袋裡拿出一個錦盒,推到顧婉凝面前,緩緩開口:「你這件東西再不要拿出來了。」
顧婉凝一見那盒子,正是之前她叫人送到義賣委員會的那隻翠鐲,猶疑地看著謝致軒:「你這是……」
謝致軒端著茶淡然笑道:「這鐲子是小霍送給你的吧?」
顧婉凝一怔:「你怎麼知道?」這鐲子當初小霍送她的時候,她頗有幾分喜歡,套在腕上戴了幾日,後來幾次被人嘖嘆,知道這東西許是過於貴重,便很少戴了;出了南園的事情之後,她更是一次也沒有戴過,謝致軒怎麼會知道呢?
謝致軒接連呷了兩口茶,才道:「你要是不想要,還給他就是了,何必捐出去賣呢?」
顧婉凝聞言眉目皆低,她不知道他們的事情謝致軒知道多少,只默默咬了咬唇:「我沒有別的意思。我只是想,他如今也在北邊,我沒什麼能做的,這個若是能有一點用處,或許他也多一份平安。」
謝致軒訝然抬眼:「他去了綏江?他不是在唐驤那兒嗎?怎麼會調他去綏江呢?」
顧婉凝搖頭道:「我也不知道,我聽韓玿說的。」
謝致軒看看那鐲子,又看看她,低低嘆了口氣:「這鐲子,小霍是怎麼送你的?」
顧婉凝眉睫垂得更低,濃密的睫毛在顴骨上打下一片陰影:「是前幾年我生辰的時候他送給我的。我知道他手裡拿出來的東西,都是頂貴的……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謝致軒搖頭打斷了她,「他也不敢告訴你。這鐲子是霍家的傳家之物,算起來,單是落在霍家恐怕也有百年不止了,是早先霍家祖上娶一位郡主的時候,帶來的嫁妝。」
他了然地看著面露驚詫的顧婉凝,娓娓而敘:「那位郡主的父親昔年遠征洪沙平叛,洪沙國主以國禮奉上——裡頭就有這隻鐲子。世上最好的翡翠都出自洪沙,可是洪沙國主手裡也不過只有這一隻。那位王爺還朝之後,將鐲子交還大內,皇帝又賞賜下來,後來就帶到了霍家。霍家累世顯宦,幾代人搜尋了這麼多年都沒能再找到一隻相配的。」他說到這裡,不自覺地停下,神情複雜地望著婉凝,「那年小霍從錦西回來,拿了這鐲子來找我,託我務必幫他配成一對。我家裡的洋行、銀樓、古董鋪子找了兩個月,尋了三隻頂尖的老坑玻璃種鐲子,一個一個比過去,還是不成。他才跟我說了這鐲子的來歷,也不知道是怎麼從他祖母手裡哄出來的。」
顧婉凝的指尖從那鐲子上摩挲著滑過,低低道:「我不知道,我以為……」她忽然說不下去,翡翠她不大懂,不過是見多了好的,看過去也知道名貴,但是霍仲祺送出來的東西自然都是好的,她並不怎麼在意,隨手套在腕上,還以為是他一時想起她的生辰,懶得花什麼心思,就選了件頂貴的,卻沒想到會是這樣。
花廳裡只有座鐘悠悠擺動的嘀嗒聲和著窗外的微雨纏綿,烏木條屏上的青綠山水雲光翠影,溫潤明麗。她靜靜地坐在燈影裡,不聲不響,人已入畫。
怎麼就會到了這個地步呢?謝致軒也一時無言,他愛安琪,安琪也愛他,他明白那些銀鏡臺前人似玉,金鶯枕側語如花的溫柔繾綣,卻不明白,他們這萬縷牽絲的糾纏怎麼就會到了這個地步呢?
他遙遙想著當年,姑姑叫他到棲霞盯虞浩霆的梢,不為別的,就是為了她。他一時大意,讓她和浩霆鬧翻了,侍從室裡一片雞飛狗跳。他和小霍帶她去看戲,她出了事,浩霆瘋了一樣傷心,小霍沒日沒夜地守著她,現在想想,大約那個時候,仲祺的心意就已經在她身上了。後來,她和浩霆分手,浩霆在她門外的雪地上站了一夜,也沒能叫她動容;再後來她忽然莫名其妙地嫁了朗逸,小霍一個人遠走隴北,再不肯回來……這些事和他都沒有關係,他不過是冷眼看著他們各自傷心罷了。可比起現在說不能說,忘不能忘,那時候的傷心也都歷歷分明。
韶華拋人,細雨流光,那時候,他們多年輕啊。
謝致軒起身告辭,臨出門時又回頭笑道:「錢的事情,我和大哥想辦法。江寧的軍費再吃緊,也還用不著你來賣首飾。」
謝致軒回到家裡,安琪還沒睡,拎起他的外套晃了晃:「義賣早就完了,你又去哪兒了?也不告訴我一聲。」
謝致軒笑道:「我去訪了一位美人兒,你聞出什麼沒有?」
安琪把手裡的衣裳往沙發上一丟:「我的鏈子呢?」
謝致軒開啟皮包,摸出個皮面盒子雙手遞了過來。安琪看也不看,順手擱在了妝臺上,回過頭來見謝致軒把玩著自己的火機若有所思,遂道:「你要抽菸出去抽。」
謝致軒一愣,連忙收了手裡的火機:「沒有。」
安琪又細細打量了他一遍,輕盈盈偎到他身邊坐下:「怎麼了?是出什麼事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