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仲祺坐在牆角,軍裝上洇滿了血,一層一層深深淺淺疊上去,辨不出傷口,他摘了鋼盔撂在一邊:「我猜——他們要打炮。」一笑悠然,彷彿依舊是當年騎馬倚斜橋,滿樓紅袖招的五陵年少。
「孃的!」馬騰啐了一口,不再作聲。
正在這時,那個小通訊兵突然跑上來:
「團座,團座!接進來一個綏江行營的電話,找陣地指揮官!問有沒有一個姓霍的團長。」
霍仲祺欠了欠身,一下子沒能站起來,馬騰眉毛一豎:「小王八蛋!把電話機拖過來!」
聽筒裡傳來「滋滋」的噪聲,霍仲祺拿聽筒的手有些遲疑:「長官,二十六師炮兵團團長霍仲祺向您報告。」電話那頭的聲音異常堅穩:「我是虞浩霆,報告你的方位。」
他忍了又忍,喉頭像被堵住了一樣,一痕淚水飛快地滑落下來:
「四哥……」
「四哥……」電話那頭的聲音微微顫抖,他攥住聽筒的手指節發白,聲音卻依然沉篤:「我是虞浩霆,報告你的方位。」
「報告長官,我們在美華銀行棧庫,座標大約是123.38e,41.8n。」
「我現在命令你們隱蔽待援,重複一遍,隱蔽待援。這是軍令!聽清楚沒有?」
「四哥,我對不起你。婉凝……」炮彈尖銳的呼嘯破空而來,霍仲祺猛然在臉上擦了一把,死命咬了咬唇,「她……那天在南園,她只以為……她只以為我是你。」
巨大的轟鳴聲震耳欲聾,空氣蒸騰著熱浪,電話裡沒了聲音,拋下聽筒,霍仲祺靠著牆慢慢站起身,又去摸槍:「在這兒死,還是再出去找找便宜?」
馬騰也從地上撐了起來:「團座,您去哪兒我去哪兒。」
他伏在用敵軍屍首壘起的掩體上,向硝煙中的人影開槍。
這是最後一次了吧?
這幾年,他運氣太好,他這才知道,給自己一個合理的死法也並不是那麼容易。
那天晚上,第一顆彈片穿過他的身體,瞬間撕裂的痛楚反而讓他心裡一陣輕鬆,可旋即卻又難過起來,原來子彈射進身體是這樣的感覺。他想起那年在廣寧,他眼睜睜地看著一朵血花在她身上綻開,她那樣嬌,她怎麼受得了?
這次真的就是最後一次了吧?
失去意識的那一刻,他依稀聽見馬騰常哼的那支小調:
「旮梁樑上站一個俏妹妹,
你勾走了哥哥的命魂魂。
山丹丹開花滿哇哇紅,
紅不過妹妹你的紅嘴唇。
……
是誰呀留下個人愛人,
是誰呀留下個人想人。
你讓哥哥等你到啥時候?
交上個心來看下個你,
捨得下性命舍不下你。」
他突然有一絲後悔,卻又覺得安靜。
然後,就沒有然後了。
巨大轟鳴聲過後,電話那邊再也沒了聲音,虞浩霆猶自握著聽筒,凜冽的目光慟意鮮明:「現在瀋州推進最深的是誰?」
林芝維忙道:「三十師。」
虞浩霆緩緩放開電話,每一個字都咬得重如千鈞:「告訴楊雲楓,小霍在城裡。」
瀋州是北地的交通和通訊樞紐,一旦失守,就洞穿了綏江防線。燕沈之間的鐵路若落在扶桑人手裡,燕平無險可據,國內戰局就會糜爛。所以,必須咬死。楊雲楓的部隊馳援瀋州,星夜行軍,佔了一個「快」字,可到了現在這個份兒上,想再進一尺一寸都得用人命來填。
「告訴楊雲楓,小霍在城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