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白的艙門開啟,舷梯上探出一抹柔綠的身影,宛如雪後新枝。
婉凝朝接機的人頷首致意,意外看到虞浩霆竟親自來接機,不覺心事一沉。她走下舷梯,自然而然便立在他面前。他並沒有走近,面上也沒有額外的表情,大約是久在前線的緣故,挺拔峻峭的身姿在傍晚的霞影中似乎比往日更加嚴整。
她探尋的目光沒有得到回應,還未開口,虞浩霆已低聲道:「上車再說。」侍從開了車門,他讓著她上車,他風度一向都好,但動作之間卻讓她覺得有一種刻意的拘謹疏離。
車子開出機場,不等顧婉凝出聲相詢,虞浩霆便道:「小霍的傷勢不太好,不過,我已經安排了最好的大夫。你——不要太擔心。」
她點點頭,沒有再作聲。這時,虞浩霆忽然遞過來一個暗色的小金屬盒,婉凝接在手裡,盒身一偏,裡頭有輕微的撞擊聲響。
她輕輕開啟,只看了一眼,就愣住了。
盒子裡竟是一枚烏金髮亮的子彈,盒蓋背面卻嵌著一張照片,正是她自己淺笑回眸的側影,她卻想不起是什麼時候在哪裡拍的,更叫她心驚的,是那照片上洇著幾圈暗紅,像是血漬。
「這是?」
「這是小霍出事的時候帶在身上的。點25的勃朗寧,合金被甲彈頭——」虞浩霆語意一頓,「要是我沒記錯,應該是你在廣寧受傷那次,取出來的子彈。」
她沒有說話,頭垂得更低,盤起的髮辮有些松落,他今天一見她,就發覺她神情憔悴,是飛機顛簸,還是她太過擔心?他並不願意讓她到這兒來,但很多時候,人都不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。他給她的盒子,是小霍身邊那個頭上臂上都纏滿了繃帶的副官拿來的。
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兵,滿臉淌淚,一見他就跪下了:
「總長,大夫說我們團座……我們團座就這麼一點兒念想兒,您……我求求您,找一找這位小姐,見我們團座一面吧!求求您!」顫顫巍巍地把個炮彈皮做的盒子遞上來,抽噎終於變成了號啕,「我們團座……大夫說,我們團座怕是……」
他把盒子開啟的那一刻,只覺身畔的一切都寂靜如水,果然。
她含笑的側影。明眸善睞,下頜處微露蘭指纖纖,多半是度曲的時候拍下的,浸在淡淡的血色中,有驚心動魄的溫柔。
他心頭抽搐,卻不覺得疼。
桌面上的強烈反光恍然間將他推回那一日白雪皚皚的冰原,他勒了馬停在他身邊,聲音低了又低:「四哥,我這人沒什麼志氣。我只想,得一人心,白首不離。」
他的視線落在那洇了血跡的照片上,那樣的回眸淺笑,他記憶中的比這更美,明月流光,花開如雪,可是真正叫人心折的只有她的笑顏。
他忽然覺得倦,一路走來,千關過盡,而他生命中最珍貴的,卻都盡數辜負。
顧婉凝把盒子放進手袋,直到行轅,他們都沒有再交談。
消毒藥水的氣味從房間裡瀰漫出來,跨過門檻的那一瞬,她的心倏然一提,指尖隱隱發涼。白衣的護士、纏著繃帶的軍官、淺色軍裝的小勤務兵……房間裡人並不少,卻都儘量不發出聲響,這樣躁動的安靜反而叫她覺得心裡發慌,彷彿有暴雨前飛低的蜻蜓,在她的胸腔裡快速振動翅膀。
屋裡的人見他們進來,都默然讓了讓,她這才看見躺在床上的人。
白色的被單下蜿蜒出幾根透明或半透明的膠管,或是用來在傷口處導流,或是把抗生素注入創傷後的身體。她不敢去想那覆蓋住的傷口是怎樣的,她只能看見他枯白的面孔,沒有一絲光彩。
沒有知覺,沒有生氣,甚至不像是躺在那裡,而只是被人「放」在那裡。
她肩膀緊緊縮在一起,雙手都壓在了唇上,她以為她會哭,可是沒有。她仍然不能相信,此時此地,她面前的這個人就是記憶中那個永遠都春風白馬的明豔少年。
她遲疑地伸出手,剛要觸到他的臉頰,被單下的身體卻猛然抽搐起來,近旁的醫生和護士立刻圍了上來,她連忙讓開,已有一個護士回身道:「其他人都出去。」
一片白色的身影完全遮擋了她的視線,她茫然退後,下意識地跟著身邊的人往外走,不防正絆在門檻上,身子向前一傾,卻被人俯身攬住帶了出來。
近旁有人低促地叫了一聲「總長」,她惶然抬頭,正對上他的眼。
虞浩霆偏過臉對衛朔輕輕搖了搖頭,轉眼去看顧婉凝,卻見她眼眸裡的淚光一點一點蓄滿了,他喉頭髮澀,只說了一句「你不要哭」,她的淚水便應聲而落。
他微微躬了身子,把她圈在胸前,懷抱裡嬌小的身軀迸發出壓抑不住的戰慄,縱然連他自己都覺得無力,卻仍然想要給她一點安慰:
「我已經叫了最好的大夫來,仲祺不會有事的,不會的……」
她卻只是搖頭,小小的拳頭抵在他身上:「……打電話給我,我以為……」
劇烈的抽噎讓他無法聽清她的話:「婉凝,你說什麼?什麼電話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