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仲祺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:「她救過我的命。」
馬騰兩隻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:「……團座,死了啊?」霍仲祺一巴掌就扇在他腦袋上:「你胡說什麼呢?」
馬騰揉了揉自己的腦瓜,訕訕地解釋:「我這不是覺得就憑您這不要命的勁頭,她還能救您的命,那肯定是沒好兒……呃,不不不!那肯定是吉人自有天相。」
霍仲祺冷冷瞥了他一眼,起身就走,他猶自跟在後頭唸叨:「就給看看唄,看看怕什麼啊?」可到底,霍仲祺也沒給他看。
從那以後,他就知道,他們團座的心啊,是一點兒零碎沒剩,全叫人給收走了。他心裡頭琢磨,這幾年,高天明月,他吹那悶得人心裡發疼的曲子是為她;孤城落日,他要隻身犯險血染征衣也是為她。怪不得他喜歡聽他唱那支酸曲,「旮梁樑上站一個俏妹妹,你勾走了哥哥的命魂魂」,唱的可不就是他嗎?
可他們團座這樣的人才,也有撈不著的紅珊瑚,夠不到的白牡丹嗎?
他聽人說,是總長親自下令從瀋州城裡把他們團座尋出來的,他們團座是有來歷的,他知道。
他橫下心去求總長,他們團座就這麼一點兒念想了,既然有這麼個人,來見他一面也好啊!他去了三天,處處碰壁,好容易見著總長,他一時沒忍住,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,越怕說不清越說不清。末了,總長大人一句「我知道了」,他就被人架出來了。
本以為這種事兒總長大人根本不會管,沒想到今天真就來了這麼一個天仙似的人物。雖然不大能認準她究竟是不是照片裡的人,但心裡卻認定,也只有這樣的女子,才配得起他們團座。
剛才他在這兒盯著醫生診治霍仲祺,卻也聽見她在外面哭了,再進來的時候,雨溼花重,淚痕宛然,他看在眼裡,忽然覺得,能叫這樣的女人哭一場,就算是死,也值了。待見她這樣依依溫柔,更後悔當初沒把霍仲祺攔下,要不然……要不然現在就該是鴛鴦交頸、鸞鳳並頭的于飛燕燕,怎麼會弄成個生離死別呢?
呸!什麼生離死別,他們團座是吉人,吉人都有天相。
他淚眼模糊地覷著顧婉凝在霍仲祺耳邊喁喁細語,心裡默默祝禱,要是黑白無常來勾魂,那就勾他的好了!反正小蕙也嫁人了,他無牽無掛,死了也沒什麼可惜。
瀋州雖已是斷壁殘垣,但幸未失守,楊雲楓搶下瀋州的當晚,虞浩霆奔波六百公里,把防線重新拉了起來。北地戰事之膠著酷烈亦出乎扶桑軍部的預計,訊息傳回國內,扶桑內閣略有猶疑,反引了軍部反感,陸相不肯就任閣臣,形同虛設的內閣只好辭職解散,出面組閣的新首相出自海軍,人事更迭之際,戰局也僵持下來。江寧政府一面同扶桑外務省斡旋,希求戰事不再擴大,一面敦請歐美諸國調停。
「霍院長讓我轉告總長,扶桑陸海軍不睦,新內閣未必事事都屈從軍部。扶桑人透出訊息,不是不可以談。」徐益神態穩重,眼中卻閃爍出一線欣喜。
虞浩霆點了點頭,既不意外,也不疑慮:「怎麼談?」
徐益略有躊躇,扶了扶眼鏡:「院長那邊還在交涉,扶桑人可能要擴充一些在北地的利益。」
「就這樣?」虞浩霆踱著步子,輕飄飄地問了一句。
「霍院長的意思,如果總長能把戰事控制在燕平以北,自然最好。」
虞浩霆在離他五米開外的地方停下:「如果不行呢?」徐益不自覺地低了頭:「院長沒有說。」
的確是自己多此一問了,虞浩霆道:「麻煩你回去替我向霍伯伯賠罪吧!仲祺現在不方便挪動,再好一點,我就送他回去。」
徐益點頭,探尋的目光卻一無所獲。
他一到綏江行營,虞浩霆就先叫他去探了霍仲祺。看見院長大人的這位嬌公子,他竟也忍不住眼中一熱,不知話要從何說起,反倒是小霍垂眸笑道:
「父親又罵我了吧?」
徐益的聲音有哽咽的輕顫:「沒有,只是夫人……夫人很擔心,還有大小姐,都想來探望公子。可院長說,總長必然事事都安排妥當,她們來了,行營裡反而諸多不便。」
霍仲祺勉力撐著笑意:「父親說得對。你告訴母親和姐姐,我很好,只是養傷而已,已經沒什麼要緊了……」
徐益聽著,忽見他的視線錯開了自己,目光中有異樣的欣悅和溫柔,可眉心微蹙,又彷彿有些氣惱。徐益回頭看時不覺一怔——一個穿著素色旗袍的女子端著杯牛乳,款款走了進來,看見是他,似乎也有些意外,不過很快便端然一笑:「徐先生。」
徐益連忙起身,想要同她打個招呼,話到嘴邊卻卡了殼,不知該如何稱呼,只好微笑頷首。
顧婉凝擱下牛乳,略扶起了床上的人,把枕頭整理妥當,又從抽屜裡取出一支吸管插在杯子裡,遞到他面前。霍仲祺又皺了皺眉,剛想說些什麼,看了徐益一眼,終究沒有開口,就著她的手默默喝了杯裡的牛乳。
徐益見狀,又說了兩句閒話便起身告辭,勤務兵送他到門口,徐益隱約聽到霍仲祺在說話,只是他聲音太低,聽不分明,既而就聽見顧婉凝輕柔的語調裡夾著笑意:「你要是不想讓我看見你這樣子,就早一點好起來。」
他心中驚疑,面上卻不敢露出,走到院中才問那勤務兵:「顧小姐在這兒,虞總長知道嗎?」那勤務兵點了點頭,徐益更是詫異:「她什麼時候來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