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上星期。霍團長還沒醒的時候,顧小姐就來了。」
小霍是顧婉凝到綏江的第二天夜裡醒過來的。
她睡得很輕,朦朧中只覺得自己搭在床邊的右手觸到了什麼,腦海中的某個點如觸電一般,瞬間清醒過來:不是她碰到了什麼,是有人在碰她!是他在碰她!
疼痛和麻木,兩種迥異的感覺纏繞著他的身體,彷彿在深海中慢慢浮潛,他本能地去尋覓光芒,一個模糊的影子映在他眼前,是瀕死的幻覺嗎?
他極力分辨,光亮,聲響,觸覺,疼痛,她……所有的一切都越來越清晰。腦海中的混沌逐漸散去,被束縛的身體卻仍然沉惰,他看見她驚詫而急切的目光:
「仲祺……」
他夢裡千迴百轉過的容顏和聲音,像雨後的明澈陽光,穿雲破霧的光束無可阻擋。他想叫她,卻發不出聲音,她起身朝門外跑去,是幻覺嗎?
難道在幻念中,她也終究不肯為他回眸?
「團座……」擋住他視線的是一張熟悉而熱切的臉,他們都死了嗎?一片白色的身影淹沒了他,她的面孔在人群中若隱若現,焦灼而悲傷的神情刺痛了他。
他突然明白過來,奮力掙扎著身體,積聚所有的力量,直直盯住她,脫口而出的聲音嘶啞得讓他自己都覺得驚恐:
「你出去!你……」
肺部劇烈的疼痛讓他無法呼吸,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,只是死死盯住她。
她倉皇轉身,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裡。
「你出去!」霍仲祺突如其來的「震怒」讓房間裡的人都是一愕,馬騰還沒來得及「喜極而泣」一下,眼淚立時就被他近乎猙獰的聲色俱厲嚇了回去,好半天才回過神兒來。乖乖,這是什麼個情況?把他們團座氣成這樣?找錯人了?可就算不是,團座也不用發這麼大脾氣吧?好歹也是個美人兒啊!難道還是個有仇的?不能吧?總長大人這麼沒譜?或者,也是個覥著臉纏著他們團座,一門心思想當他們團長夫人的?那其實真還是……還是挺不錯的啊!
不管了,什麼都沒有團座要緊,只要不招他們團座喜歡,這女人以後休想再靠近他們團座一步!
半個鐘頭之後,診治霍仲祺的大夫臉上總算有了笑影,臨走之前又詳詳細細地跟護士囑咐了一番,馬騰在邊兒上聽著,也鬆了口氣。他扒在床邊,看著霍仲祺,面上的神情像笑又像哭:「團座,你死不了……死不了了。」
霍仲祺乏力地望了他一眼,彷彿是在笑,隨即肩頭又振動著像是想要起來,馬騰連忙虛按住他:「團座,你別動,大夫說會牽動傷口。」
霍仲祺急切地看著他:「婉凝……」
馬騰愣了愣:「您是說顧小姐?」
霍仲祺點了點頭。
馬騰忙道:「您放心,我這就轟她走。有我在,包管她半點兒也煩不著您!」不防霍仲祺聽著他的話,卻越發激動起來,擰緊了眉頭:「婉凝……婉凝,她在……」
馬騰也皺了皺眉:「您要見她?」
霍仲祺方才一動又牽扯了傷口,不能再開口,唯有一徑忍痛點頭。
「我去叫她。」馬騰說著,走到門口張望了一眼,見顧婉凝一個人立在院子裡,夜色中纖柔的身影楚楚堪憐,心裡不免有些可惜,團座也忒挑剔了,這樣天仙一樣的人物都這麼不招他待見?一時也不知道怎麼跟她說話,匆忙招呼了一句「哎,我們團座要見你」,便折了回去。
回過頭來看霍仲祺,只覺得他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,直像開了刃的刀鋒一般,他忍不住用那隻沒打繃帶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臉:「團座,一個丫頭片子,不值得您動氣。」
霍仲祺卻沒有理會他,視線只落在他身後。她霽藍的衣裳像大雨過後的琉璃天色,蓮瓣般的面龐有淡淡的潮紅,在燈影下映出了晶瑩淚光,她方才是哭了嗎?
他嚇著她了,他……他忽然惱恨起自己來,他這樣虛弱地躺在她面前,還不如死去。
她試探著靠近,像是怕驚動了他,風鈴般的聲音壓得極低:「……對不起,我只是想來看看你,你沒事就好。」
「不是!」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身體和情緒:「……我身上有傷,我怕嚇著你。」
婉凝怔怔看著他,珠子一樣的淚水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。
「我沒有事,你……你別哭。」霍仲祺忍不住想要掙扎起來,婉凝慌忙按在他肩上:「我知道,你不要動。」
她清甜的氣息叫他心上驀然一鬆,彷彿嚴冬過後,吹上冰原的第一縷春風。
瀋州戰事暫歇,龍黔的守軍卻片刻不得安寧。
龍黔駐軍並不缺乏山地作戰的經驗,但欽康山區仍然是一個令人寢食難安的戰場。除了敵人的槍炮,一日三變的天氣、無聲無息的疫病、隨時可能噴灑毒素的蛇蟲鼠蟻……都在不斷地吞噬著生命。戰鬥稍停,工程部隊就要立刻重修被轟炸過無數次的機場和公路,修好,又被炸斷,炸斷,再重新修好,只是破壞遠比修繕容易,和時間的賽跑彷彿永遠無法取勝。
玫瑰色的雀鳥從他面前掠過,一動不動地停在近旁的灌叢上,邵朗逸注目片刻,微微一笑,繞開了它。營帳外的兩個參謀看見他過來,立刻起身敬禮,面上的神情卻有些赧然,他看了一眼倒掛在火堆上的鋼盔,吸了口氣,裡面煮的居然是咖啡,半真半假地揶揄笑道:「不錯,還有這個閒情,大將風度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