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也好久沒唱過了,唱得不好,你可不許笑。」小霍低低清了下嗓子,試著開口,正是一段溫存流麗的《山桃紅》:
「則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,是答……」從前習慣的調門如今卻嫌高了,他胸腔裡驟然一痛,竟唱不上去,別過臉輕輕咳嗽了一聲,赧然笑道,「……看來是唱不成了。」
唱不成了。
他是真的想帶她走,義無反顧地眾叛親離,也未嘗不是一種痛快。何況,他有她。他做錯過許多事,辜負過許多人,可只有她是鐫在他心底的。他拼力去藏,卻成了一場欲蓋彌彰。他什麼都不怕,他甚至不怕在旁人眼裡,他這樣做,十足十是個小人。可他怕她看輕了他,他只怕她看輕了他,怕她覺得他卑汙齷齪,怕她鄙薄他的心意。
可她居然應了他。她說,我的事,總是要麻煩你。天知道他有多願意找一輩子這樣的麻煩!她對他嫣然一笑,便叫他覺得自己無所不能。然而,這一刻,沾溼他掌心的淚水卻讓他知道,或許他真的能帶她走,或許他也能讓她過得快活,但是她心上的一點缺憾他補不了!夜闌人靜,午夜夢迴,那缺憾會蜇得她心疼。那缺憾,他補不了。四哥過不了這一關,她跟他走,也不會快活;四哥過得了這一關,她卻又不必走了。她說:「我並沒有想要和他結婚,所以也不會和霍家有什麼瓜葛。我這樣的人,很快——就沒有人記得了。」她是為他打算,又何嘗不是為他呢?可是她明不明白?若是這樣,他這一生,又有什麼意思呢?
玻璃窗格上噼啪作響的雨點把顧婉凝從朦朧睡意中驚醒,窗外天光晦暗,身邊的小人兒倒睡得香甜。她剛想伸手去摸一一,忽然聽見有人進來,她下意識地便合了眼。
靠近她的氣息是熟悉的,但他身上佩了武裝帶和略章的硬挺戎裝卻讓她覺得惶然,他衣上的金屬扣紐隔著柔軟的緞子衣裳貼在她背後,他不說話,只是輕輕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懷抱似乎和之前不同,可她又說不出是哪裡不同——直到一顆眼淚從貼在她額角的臉頰上滑落下來,那一線潮意挑破了她心底的驚懼:「仲祺……」「仲祺……」她幽幽喚他,聽得他心絃一顫,不由自主地抱緊了她,卻連忙把手指豎在她唇上。他不敢讓她開口。他怕她會留他。他怕她若是開口留他,他就真的走不了了。
窗外急雨如注,滔滔潮聲浩蕩如光陰,一去不返,他終於在她額角落了一個輕盈的吻:「你放心。」
瀋州的鐵馬秋風剎那間就吹散了青琅的溫潤纏綿,霍仲祺一走進來,就迎上了虞浩霆凝重的目光:「出什麼事了?」
「總長。」他挺身而立,盡力做出個標勁青松的姿態,「您要是放心,就把瀋州交給我吧。」
虞浩霆皺了皺眉:「你這是幹什麼?」
「之前瀋州的守軍折損殆盡,您知道的,沒人比我更合適了。」
「胡鬧。軍人的第一要務是服從,你懂不懂?」他見霍仲祺低了頭默然不應,輕輕一笑,「你要真想幫我,回去比在這兒有用,懂不懂?」
霍仲祺抬眼苦笑,目光裡浮起了一抹悽愴:「四哥,你不用騙我了。我在這兒,父親多少還能有一點顧及;我回去了,他只會變本加厲。」
虞浩霆垂了眼眸,良久,才道:「仲祺,你在不在,事情都是這樣。」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澀,「回去吧,帶她走。」
「四哥!」霍仲祺顫聲叫他,眼中晶瑩閃動,「你還不明白嗎?!你在這兒,她哪兒也去不了!」視線相撞,激出一樣的痛楚。
「她……」虞浩霆欲言又止,霍仲祺低聲道:「我給葉錚打了電話,說你的意思,一旦瀋州失守,馬上就送她走。」
虞浩霆點了點頭,兩個人又是片刻的沉默,霍仲祺忽然笑了,赧然裡隱約帶著點淘氣:「總長,人在城在。」虞浩霆看著他,亦灑然一笑:「好。」
男兒到死心如鐵,看試手,補天裂。
朔風凜冽,乾燥的雪花直撲眉睫,寒冷讓人麻木也讓人清醒。戰爭的爆發像炸開的動脈,而停歇則靜默如死亡。戰線的僵持是談判桌上的籌碼,每一個標點背後,都是無法計數的生命和熱血,每一條電令之下,都是他親手送到炮火中的子弟兵。
死,有的時候,反而成了一件簡單的事。
「總長,急電!」林芝維推開車門,一腳踩進一尺多厚的積雪裡,踉蹌了一下。急促的聲氣讓虞浩霆皺了眉,然而回頭看時,卻見他眼中有掩飾不住的興奮,以及——欣然?
「什麼事?」
林芝維蹚著雪急「跑」了幾步:「總長,扶桑地震。」
虞浩霆一怔,一邊接過資料夾一邊問:「震中在哪兒?烈度呢?」
「還不清楚。不過,有海嘯。」
兩天之後,空投到扶桑陣地的傳單上影印了國際通訊社的報道和大幅照片。罕見的巨震災難空前,繁華都城在大火中毀於一旦,連扶桑的皇族子弟也有人葬身震中。
剛剛僵持下來的戰線,突然又沸騰起來,扶桑人把前線轟成了焦土,虞軍的防線卻一徑收縮,避其鋒芒,就在瀋州的城牆幾成泥渣的時候,一路轟鳴的戰車戛然而止——困獸的血終於流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