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一枝夭桃插在粉青的太白尊裡,不必費心修剪,便是輕紅淺碧的仲春良辰。
「媽媽。」
童音清脆,很有幾分迫切,以至於正坐在搖籃床裡擺弄玩具的小姑娘也綿綿地跟了一句「媽媽」,大而黑的眼睛循聲看出去,纖長的睫毛輕盈恬美。顧婉凝微笑著抬頭,以為一一又找到了什麼金龜子、紡織娘之類的東西拿來「獻寶」。然而一見虞浩霆抱著他進來,面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僵了僵。
「媽媽,這個……」一一神情急迫,話卻打了磕巴,「‘總長’叔叔說,他是我爸爸。」
顧婉凝一遲疑,一一馬上皺了眉,推著虞浩霆的手掙扎起來:「你騙人。」
虞浩霆一時之間只覺得無話可說,他本能地反駁了一句「我沒有騙你」,卻也想不出拿什麼來佐證自己的話,他沒有應付小孩子的經驗,一一的反抗對他而言毫無意義,但他手上一緊,小傢伙掙扎得更厲害了。
「一一。」顧婉凝趕忙上前安撫地按了按小傢伙,「他……你爸爸沒有騙你。」
一一想了想,慎重地問道:「那他怎麼總不來看我?」
顧婉凝笑道:「因為他有很多事情要忙。」
一一搖搖頭不買賬:「他不是這麼說的。」
小傢伙居然要對「口供」,不單虞浩霆蹙眉,連葉錚和衛朔也覺得頭疼,唯獨顧婉凝面不改色,依舊笑語溫存:「那他怎麼說的?」
「他說,他惹你生氣了,你不想見他。」
顧婉凝聽了,一本正經點頭:「是啊,他有好多事情要忙,總不來看你,媽媽當然要生氣的。」說著,輕輕握了一一的手,盈盈淺笑,「其實以前他看過你的,就是那時候你太小,都不記得了。」
她這樣一講,一一的臉色果然疏朗起來,虞浩霆連忙順著臺階找補:「嗯,你一生出來我就抱過你的,不信你問葉叔叔。」
葉錚適時地點頭,一一卻沒看他,只是困惑地問:「什麼是‘生出來’?」
虞浩霆立時語塞,求救地看著顧婉凝。顧婉凝暗自嘆了口氣,鎮定地笑道:「一一還記不記得我們去醫院裡接月月?」見一一點了點頭,便繼續說道,「月月是在醫院裡‘生出來’的,一一也是。」
一一琢磨了一下,輕輕點頭:「我知道了,火車是工廠‘生出來’的,我和月月是醫院‘生出來’的。」
顧婉凝莞爾:「差不多。」說完,怕他再糾纏這件事,便轉了話題,「你小時候,你爸爸還餵你吃糖芋苗呢。」
一一赧然看著虞浩霆:「我想不起來了。」
虞浩霆忙道:「我記得你頂挑嘴的,是不是?」
一一聞言,立刻小小地白了他一眼:「我才不挑嘴呢!我都不愛吃糖芋苗了。」
葉錚跟在後頭忍不住跟衛朔遞了個眼色:總長大人事事精明,怎麼糊弄起小孩子來一點兒也不開竅呢?
難得有人這樣當面駁他,虞浩霆也不惱,只是溫言相問,還帶著點討好的意思:「那你現在喜歡吃什麼,告訴爸爸?」
一一嘟嘴:「我可不告訴你,我告訴你了,你又說我挑嘴。」
虞浩霆笑得尷尬,不知道怎麼辯白,葉錚習慣了被小孩子「作弄」,不覺得什麼,衛朔卻不免替他擔心,這小人兒又精靈又彆扭,倒像顧婉凝,這樣的母子倆,也不知道總長以後吃不吃得消。
顧婉凝沒理會他二人的嘴上官司,轉身去逗哄惜月。看著掛在自己身上的小人兒,他的心一半是密實飽滿的漿果,另一半卻輕盈如風。一切都是不同尋常的新鮮,又彷彿是久違的故夢,連和小傢伙的對話也從某一刻開始順暢起來。他抱著一一走到搖籃邊,放下一個,又抱起一個。
「惜月。」撫了撫惜月柔軟服帖的小發辮,「叫爸爸。」
葉錚覷著這個情形,揣度虞浩霆下午的安排怕是都要推了。果然,他一提起,虞浩霆就擺了擺手:「明天再說。」他跟衛朔剛走到門口,便聽見身後清嫩的童音:
「爸爸,‘總長’是什麼?」
他去處置公事,她在孩子的房間裡待了很久才走出來,她知道這樣的逃避簡直可笑,可至少在這裡,他沒辦法跟她談那些她不能也不想應付的話題。但他那樣的人,怎麼逃得開呢?
涼月如眉,仿若初見。人心,卻是迴廊裡的憧憧花影。她一走出來,他就追到了她面前:「躲我?」
她向後退,肩胛抵在磚壁上,腰肢卻落在了他手裡。
「一一的事,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她偏著臉避他,額頭卻碰到了他的臂:「我後來才知道的。」
「那你後來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她抿了抿唇,聲音微顫: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朗逸不說,你就打算瞞我一輩子?」
「我不知道!」她仰望他的眼眸裡有倉皇的痛楚。
他不再追問,慢慢把她攬進懷裡,用自己的心跳安撫她:「我上次回來,給你的東西呢?」
懷裡的人遲疑了一下,聲音很輕:「我收起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