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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章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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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極殿裡的氣氛凝重肅穆,武德皇帝在御案旁負手站立了已經有差不多一袋煙功夫了,面色陰晴不定,似乎內心正在激烈交鋒。封倫仍然不卑不亢地跪在殿下,神情安然自若。偏殿裡的水漏“滴噠”做響,大殿外凜冽的北風嚎叫著自廣場上空席捲而過,天空中鉛雲密佈,漫天的雪花紛紛揚揚撒將下來。

洛陽古稱洛邑,周平王二年始為東周都城,前後五百一十五年。漢高祖立朝於洛陽,後遷長安。王莽篡漢,光武中興,定都洛陽,是為後漢之始。後漢末年宦臣弄權何進受誅,西涼刺史董卓進京,不久便廢棄洛陽挾天子及群臣前往長安。魏文帝延康元年,曹丕率魏庭遷都於洛陽。自此魏、西晉、北魏諸朝皆以洛陽為都,前後一百三十八年。隋大業元年,煬帝於仁壽宮登基即皇帝位,該歲歲末,煬帝登邙山,以邙山之南、伊闕之北、浬水之西、澗河之東為兵家必爭之地,遂於次年三月命尚書令楊素、納言楊達、將作大匠宇文愷營建東都。大業十四年,宇文化及軾煬帝於揚州,越王楊侗在洛陽登基稱帝,太尉王世充獨攬朝政。義寧二年,王世充廢楊侗為璐國公,自立為帝,國號大鄭,定都洛陽。武德三年七月,大唐秦王世民率諸軍出谷州,戰於慈澗,王世充敗守洛陽。李世民遂遣行軍總管史萬寶出宜陽拒龍門、劉德威自太行東圍河內、王君廓自洛口斷鄭軍糧道。同時,世民遣黃君漢獨領一軍攻洛城,掃蕩黃河南岸。九月,李世民與王世充再戰於邙山,斬首三千餘,鄭將陳智略被俘,王世充僅以身免。嗣後筠州總管楊慶遣使請降,滎、汴、洧、豫九州亦相繼來降。武德四年二月,秦王率軍進青城宮,與王世充三戰於北邙。縛斬八千人,進營城。五月,世民率軍破竇建德於虎牢,縛建德至洛陽城下,王世充大懼,率官屬二千餘人詣軍門請降,自此千年故都歸於唐室。

經過數代帝王的營造經略,洛陽城池堅固,物厚民豐,又地處中原,毗鄰大河,已成為具備極高軍事價值的戰略要塞。唐鄭之戰基本是以洛陽為中心展開的。此戰亦是天下定鼎之戰。洛陽之戰前後歷時一年之久,其慘烈程度及兇險程度都是唐軍自太原起事以來所僅見。關鍵時刻若非秦王力排眾議徑自分兵往拒夏軍並一戰而勝,唐軍在洛陽城下幾乎功敗垂成。

正因為洛陽城乃是李世民一手得來,又全力經營數年之久,因而武德皇帝才對封倫的建議慎之又慎。一旦封李世民於洛陽,大唐必然會出現東西兩都一君一王互不相制之局。武德最擔心的事,莫過於剛剛歸於一統的天下因弟兄爭位再起波瀾。一旦大唐陷入內戰,突厥必然乘機南下,各路被大唐軍威強壓下去的反王及其餘孽再死灰復燃,局面就更加一發不可收拾了……”

他沉吟半晌,抬起頭問道:“一旦封秦王於洛陽,朕百年之後,如何可保世民向建成拱手稱臣?”

封倫抿了抿嘴唇,說道:“陛下只想到了秦王會不服新君,卻為何偏偏沒有想到新君能否容忍秦王在洛陽據地封王呢?誠然,太子仁厚,行事向來穩重端慎,絕不會做出誅殺自家兄弟的事情來。然則齊王卻難保不起殺念,到那時,滿朝文武,有又誰人對新君的左右之力大於齊王?所以臣以為,封秦王於洛陽,陛下有兩大隱憂。”

李淵點了點頭:“不錯,朕既擔心秦王會做唐之劉濞,也擔心建成和元吉會耐不住性子貿然興兵伐洛。世民久歷兵事,這一層自不待言。所以朕才只提了一件。”

封倫叩了一個頭:“恕臣愚鈍,臣以為這兩件事皆應未雨綢繆。秦王封於洛陽,若舉兵反叛,恐天下無人能制。太子和齊王若是興兵伐洛,師出無名,必敗於秦王之手。如此天下亦是秦王囊中之物,陛下又何必多此一舉,徒使百姓倍受刀兵烽火蹂躪之苦!”

武德皇帝失笑道:“明明是你出的主意,如今卻質問起朕來了,德彝,你好大的膽子……”

話雖如此說,皇帝卻笑吟吟地並未真個動怒,揮手命封倫繼續說下文。

封倫也跟著湊趣般笑了笑:“陛下天縱英才,微臣的心思,怎逃得過陛下法眼……臣以為,若封秦王於洛陽,應裁撤天策上將府,恢復親王常制,勒定親王護軍數目,此其一也;加李世勣山東道行臺尚書令,封魯國公,陛下百年之後新皇加封魯郡王,囑其世守河東,此其二也;封齊王於涼州,但不予兵權,加任城郡王李道宗為涼州道行臺尚書令,此其三也。有此三策,可保陛下百年之後天下不亂……”

武德聽畢,半晌未曾發話。封倫的建議的確高明,封秦王於洛陽,卻削去了天策上將府凌駕百官之上獨立議政獨立掌軍的絕大權柄,勒定親王護軍數目,李世民的軍權即被削去大半。授李世勣大河以東軍政全權,封公晉王,將秦王的封地夾在李軍與關中之間,以李世勣之能,足以鉗制得李世民動彈不得。封齊王於涼州,卻不給兵權,授素與秦王交好的任城郡王李道宗地方軍政全權,既能穩穩彈壓住素來不甚安分的李元吉,又能避免他對坐鎮長安的李建成施加影響蠱惑挑唆。三管齊下,確能保得自己身後天下不起刀兵,只要內戰不興,大唐的天下穩穩傳承下去就有所保障。

然而他憂心的是,一旦削去了天策府議政調兵之權,一旦北方強夷突厥南侵,仁厚敦儒的建成於兵事素非所長。而能征慣戰的秦王又沒有了調兵之權,到時候相互牽制,雖說避免了兄弟交兵,卻耽擱了抗敵大計。封倫的辦法雖說應付內憂有餘,消弭外患卻稍嫌不足。

他想了半晌,揮揮手道:“你的意思,朕明白了,茲事體大,朕還要仔細斟酌再三,你先退下吧!”

封倫也不再多說,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,站起身來倒退著徐徐退出殿外……

……

封倫緩步出了承天門,在隨從的扶持下上了自己的馬車,說道:“回府!”

戴著寬沿大帽子的車伕抖動手中的韁繩,兩匹通體雪白半根雜毛皆無的俊驥緩緩挪動腳步,沿著承天門街由慢而快跑了起來。

長安街頭的建築物不斷自馬車兩側晃過,封倫卻全然無心賞看,他所有的心思都在適才的廷議奏對上。從頭回憶到尾,自覺無甚紕漏之處,一顆懸著的心到此刻方才放了下來。太子秦王爭奪儲位,都城長安局面詭異莫名,他身在帝側總領中書省,行事說話半步都差池不得。說起來他也是堂堂大唐宰相帝國重臣,但是無論是皇帝、太子還是秦王,哪個都不是他這個中書令惹得起的角色。尚書左僕射裴寂支援太子,右僕射蕭瑀屬意秦王,這是全天下人人皆知的事情。也正因為如此,他這個貌似中立的中書令的意見才會在武德皇帝那裡頗受重視,也正因為如此,太子和秦王也才會花費了大力氣來拉自己。自己既然哪邊都得罪不得,也只能兩邊虛與委蛇,只是這種遊戲過於危險,猶如赤腳行走在鋼絲之上,一個不慎,立時便要身陷不測之地。

他正自閉目沉思,卻聽得一個刻意壓低了的聲音詭異地在耳邊響起:“封相好一副仙風道骨,皇上恩典金殿獨對,想必聖上和封相都受益匪淺吧?”

幾乎是轉瞬之間,封倫渾身上下已被冷汗浸溼,他愕然抬頭望向眼前這個駕車的車伕,這才發現這車伕的背影看起來比往常雄壯了許多,斜眼瞥了車下的貼身隨從封裕一眼,卻見封裕兩隻盯著車伕的眼睛中顯露出無盡的懼意。封倫雖說也頗為驚懼,但多年練就的宰相城府畢竟不同於凡夫俗子,啞然失笑道:“堂堂天策府驃騎將軍,竟然屈尊來給老夫駕轅,德彝何德何能?竟得候兄如此謙尊……”

侯君集隱藏在大帽子底下的面容上浮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:“封相客氣了,您如今乃是聖駕之側一等一的大紅人,堂堂中書宰輔,皇上今日將裴相國和蕭相國都遣了出來,卻獨留封相在殿內,這等恩眷,恐怕除了太子和秦王,連別個皇子都未得享過。君集一個小小護衛驃騎,給封相國牽個馬趕個車,又有什麼不體面處?”

封倫微微笑道:“君集不必多說無用之言,儘管道明來意,封某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!”

“封相痛快!”侯君集讚了一聲,“君集此來,別無他意,只是想打聽一下封相適才在兩儀殿中和皇上都說了些什麼?也想知道知道裴蕭二位相國適才都說了些什麼。”

封倫笑了笑:“秦王此次好不魯莽,張亮之事,險些兒讓皇上回護秦王的一片苦心付諸流水。適才金殿上,兩位老相國雖意見相左,卻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,都是希望皇上將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。封某總算不負秦王所託,答應秦王的那件大事,今日封某已經辦完了多半。就待陛下聖裁了……”

侯君集大帽子底下的眉頭皺了起來:“封相今日真的向皇上進諫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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