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倫點了點頭:“是,封某適才建議皇上封秦王於洛陽,並痛陳利害,此言若虛,讓封某兵解而死,永世不入輪迴!”
侯君集大喜:“封相果然是真丈夫,今日之惠,秦王異日必然有所厚報……”
封倫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:“請君集轉告秦王,謀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今日封某雖以言語打動了皇上,但皇上卻並未最後下定決心。如今之計,是要想辦法封住貴府車騎張亮的嘴,只要他不開口,皇上一旦決斷,秦王的東行之計即可成功大半。若是張亮熬不得刑,說出什麼不相宜的話來,那時就算皇上有心迴護秦王,朝堂之口悠悠,恐怕他老人家也有心無力。張亮雖小,卻負街亭之干係,君集務必將封某的話轉達秦王。”
侯君集點了點頭:“封相放心,良言句句在耳,君集不敢耽擱,此刻就回稟秦王。大恩不言謝,以圖後報。封相保重!此番君集得罪了貴駕侍,還望恕罪……”
此時車子已然轉上了朱雀大街,在一處店面外停了下來,侯君集跳下車,衝著封裕微微一笑道:“勞煩你送封相回去,貴府車伕不出申時必然回府,不必擔心……”說罷甩下車子和傻呆呆立在一旁的封裕,揚長而去。
封倫望著侯君集遠去的背影,抬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,嘆了口氣道:“回府吧……”
……
侯君集下車之際,太極宮玄武門禁軍屯署統領常何帶著隨從剛好轉過街角。他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趙家飠追鋪旁的封府馬車,不覺大吃一驚,心中暗想莫非封相國捷足先登了?定睛瞧時卻見馬車緩緩駛動,轆轆而去。他心中疑雲大起,暗自思忖方才那下車之人的身形好不眼熟,依約便是天策府的侯君集。他是武將出身,胸中頗少心機,想了半晌,未得要領,搖搖頭苦笑一聲:“這些大人物的事情,與我何干?”邁步向這趙家飠追鋪行來。
管家常安走在前頭,伸手撩開了門簾子,伺候著常何進了店門,放下簾子高喊道:“趙家的,我家主人到了,還不快快看茶?”
“來嘞——”隨著一聲清脆嬌啼,一個打扮樸素的明豔婦人急匆匆從二樓奔了下來,邊走邊唸叨道:“大總管常來常往,也不事先打個招呼,不是要我得好看麼?”
這婦人手腳極為麻利,一錯眼間左手上變出一個黃楊木的托盤,上面擺著一個三彩的茶壺四個泥杯;右手上拿著一塊抹布飛快地擦著桌凳,轉眼之間已是收拾停當,蹲身一個萬福行禮道:“大統領安康,小婦人伺候不周,還望大統領大人大量,不要跟小婦人一般見識。”
這婦人生得面如滿月,唇若紅蓮,雖已是雙十年紀,猶自豐豔勝人。這趙家飠追鋪的掌櫃趙一郎下世三年有餘,店鋪裡全靠這寡婦王氏打理,生意倒也不壞。王氏年輕守寡,所謂寡婦門前是非多,長安街頭惡少時常前來騷擾挑撥。也虧得這王氏一個年紀輕輕的婦道人家應付自如,能在這魚龍混雜的長安街肆之中安分營生且守身如玉。一年多以前一個姓袁的江湖方士給王氏看相,順嘴胡謅王氏有一品夫人之相。早就仰慕王氏美貌的常何聽說之後便託人來求親,奈何王氏貞心似鐵就是不肯應允,常何雖是當朝命官,卻也畏於物議清流不敢造次相逼。
此次常何再見到王氏,未免面上有些尷尬,清咳一聲道:“老闆娘,多次叨擾,常某這番先行謝罪……”
王氏急忙雙手合十:“阿彌陀佛,常大人說的哪裡話,您是官身,身價尊貴無比。我一個死了男人的寡婦,敗柳之身怎麼敢褻瀆您老人家?您一片誠心,是我不識抬舉沒這個福分罷了……,您若是再要客氣,可是折殺我這小婦人了……”
常何訕訕一笑:“老闆娘,你和常安多次提起的馬相公現在何處?”
王氏臉上一紅,低聲道:“實在對不住您老人家,事先不知道您要來,馬相公午時多喝了幾杯酒,此刻在樓上歇息呢……”
常何愕然,常安臉上卻變了顏色:“老闆娘,你好不識抬舉,我家主人專程來訪那姓馬的窮酸,你卻讓他喝醉了酒躲起來不見。卻是什麼道理?”
王氏苦笑了一聲:“大總管息怒,若說這個馬相公,為人最是放浪不羈的。不怕您笑話,原先在我舅舅店中,喝醉了用上好的黃酒來洗腳。這個人什麼都好,學問也好,就是貪那兩杯馬尿,此刻酒意正酣,睡得正實著,若叫醒了下來,恐他酒還沒醒,唐突了常大統領,那可就是死罪了……”
常何哈哈大笑道:“酒是好東西,常某亦時常以醉為樂,這個馬相公,倒是與常某脾氣相投,卻也難得。老闆娘,不妨事的,你只管喚他下來,有何不周之處,常某絕不怪罪。你告訴他,我是個帶兵的老粗,斗大字識不得半籮筐,平素裡最敬重的就是讀書之人,萬萬不會輕忽怠慢。”
王氏垂頭躊躇道:“大統領容稟,您不知道,這個馬相公喝醉了酒喜歡亂罵人,原先在博州刺史達奚大人幕裡助教,就是因為喝多了幾口黃湯,口無遮攔亂罵起來,惹惱了達刺史,官也沒得做了,這才落魄到長安來……”
常何怔了一下,哈哈大笑道:“喝醉了大罵刺史?有趣有趣,今日常某倒要見識見識這位不凡的馬相公。老闆娘,無論如何請你通稟一聲,就道太極宮禁軍統領常何專程來拜,請馬先生無論如何賜教一面!你放心,不妨事的,常某被人罵得多了,讓有學問的人罵上一罵,也是常某的榮幸……”
王氏推搪不過,無奈只得站起身來福了福,說聲:“請常老爺稍候片刻……”轉身施施然上樓去了。
常安不解地道:“老爺,讀書人哪裡沒有?這等不拘小節不識尊卑的醉漢狂生,見他做甚。此次是奴才疏忽,只聽王媼一面之辭,便攛掇了老爺來。咱們回去吧……”
常何“啪”地敲了常安的頭一下:“你懂個屁,讀書人多了去了,沒有真本領,哪個敢當面罵一方司牧?這等奇人豈可錯過?你沒看方才封相爺的車子就停在門口麼?秦王府的候君集也剛剛離去,能讓封相和天策府同時來拜的人物,又豈是你這不識字的狗奴才能解的?劉玄德還能三顧茅廬?我就等這麼一會子,又有什麼大不了的?”
話音未落,就聽見樓上傳來“咣噹”一聲銅盆墜地的聲音,一個高亢清越的男聲叫道:“什麼長河短河?出了謂水就是大河,誰聽說過什麼勞什子長河?擾了我的清夢,不見……”
常何和常安對視一眼,主僕二人神情怪異,面面相覷……